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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三省营盘水

 涧水常蓝屋 2022-06-25 发表于内蒙古

鸡鸣三省营盘水

唐荣尧

沿着包兰铁路从兰州向东出发,前往宁夏的路途中,散落在铁路两边的站名显得很有意味:狼抱水、赵家水、野狐水、大水奓、喜集水、兴泉、八道泉、营盘水,给外界的人一个错觉是以为这些地方有很多的水。其实,这些地方全是干旱地区,越往北走,越接近腾格里沙漠,也就越缺少水,到营盘水时,已经完全置身于腾格里沙漠了。

消隐在地图背后的三省交界之地

即使在一张1:2500000千米的宁夏回族自治区交通图上,也没有营盘水这个地名,但这里确实是宁夏回族自治区最西边的一块地方。如果说宁夏是一本展开阅读的书,那么,营盘水完全是这本书的扉页,它不仅是从西往东进入宁夏的第一个村落,而且因为处于甘肃、内蒙古和宁夏三省区交界处,而形成了“鸡鸣三省闻“的景象,意思是说,如果这里有一只鸡叫的话,内蒙古、甘肃和宁夏三个省都能听见。站在这里打手机,稍不留意,一转身间手机的信号就会变成另一个省区的网络,所以,当地人常常戏说自己打手机时要保持立定姿势,否则一转头,没准就成了漫游状态。

从字面上理解,营盘水留给人的最初印象与军事有关,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军事遗迹,公元11世纪30年代初,从黄土高原进入宁夏平原的党项人,在他们的首领李德明的带领下,开始了在平原上的农耕和游牧混杂的生活,并且开始向西扩张,把营盘水这个插在丝绸之路上的一个知名兵驿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从而开始它的西征运动。

公元1033年11月,一次神秘军事行动的驿站

公元1003年,西夏王朝的开国之君元昊的祖父李继迁,完成了西夏建国的奠基之作——在宁夏平原上的灵州建立国都,这是党项人离开最初生活的黄河流域后,经过多年的民族大流徙后,再次进入黄河流域地区第一次建都。这位在黄土高原上的陕北米脂出生的党项族男人,从小就立下了“为党项人立国“的雄心报复。在灵州站稳了脚跟后,他看中了富庶天下无出其右的凉州(今甘肃武威。至今仍有金张掖,银武威之说)。当时的凉州被吐蕃人所占据,李继迁决定发动对凉州的军事进攻。1003年11月,北方大地开始白露为霜,呵气结冰的季节,李继迁将党项军队的大部分积聚在今天宁夏盐池县和陕西定边县相交界的盐州一带,扬言要进攻宋朝管辖的环州(今甘肃环县)和庆州(今甘肃庆阳)。宋朝皇室立即发出军令,让黄河南岸的今甘肃靖远和宁夏海原一带的宋朝军队立即向东转移,保卫对宋朝来说有着北门户之称的环州和庆州。

当宋朝军队在寒冷的冬日里慢慢向东移动布防时,党项人立即决定发挥马上作战、长途奔袭的作战长处,开始进攻凉州。那天下午,夕阳即将西下,几万精锐党项军士积聚在灵州城外,李继迁对将士们说:“凉州离我们这里有400多公里路,我们现在出发,天亮前赶到沙陀(现在的营盘水),在那里休整一天,一举攻下凉州。”

李继迁带领着他的精锐之军,傍晚时分来到营盘水,这里紧邻辽阔的腾格里大沙漠,南边是隐隐约约的黄河涛声,为了避免被敌人知道,所有的党项军士不许点火照亮,扎营、卸鞍、喂料、吃饭等,一切是在暗中进行的。后半夜,那一轮弯弯的塞外之月下,腾格里大沙漠边的这个军事小驿显得清寒无比,看着帐篷里那些合衣而卧的将士,看着那些略显疲相的战马,他对身边跟随他多年的文臣左都押衙张浦说:现在只能这样,我们不能暴露任何目标,等拿下凉州,我一定要让将士们住进上好的房间里美美地睡上一顿,让他们骑上那里上乘的焉支马,让他们喝祁连山雪水酿造的美酒。

天气越来越冷,不少将士被冻醒了。只好拿出随身带的扁壶,那是党项人独特的盛酒皮皿,没有火御寒,只能用酒来躯寒了。这只是党项军队在长期战争中的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个族群从诞生之日起,就几乎没停止过战争,他们被吐蕃人和吐谷浑从青藏高原的东南部赶走,离开了美丽的大夏河和黄河上域的甘南草原,沿着白龙江往东迁徙,经过上百年和上万里的流徙后,进入黄土高原,可周围的族群总不能给这个把家放在马背上的民族一个停下来歇息的地方,就像一条汹涌的大江,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支流分瘦了躯体一样,这个悲壮的族群随着流徙路线的拖长,越来越多的人像一朵朵风中飘散的蒲公英,慢慢地消融在了其他族群积聚的地区。

这个营盘水的风寒夜晚,沙漠再次让李继迁想起父辈们一直口口相传的关于党项人的许多人与事。这是个不属于沙漠的族群,也是个离不了水和草的族群。所以,凉州是他们志在必夺的地方,夺取凉州,必须从营盘水经过。那一夜的寒冷冻醒了几万党项军队对凉州志在必夺的信心,也使李继迁增强了在这里增加驿站的信心。第二天,党项军队的战马立即驰骋在了奔向凉州的大路上,晚上,当守卫凉州城的吐蕃人仍在梦中时,李继迁带领他的军队一举攻下了凉州。党项人军威大振,守卫这里的吐蕃六谷部首领潘罗支在逃走后又返回,请求李继迁允许他的投降。陶醉在凉州归顺的巨大胜利中的李继迁,被吐蕃人的投降更是冲昏了头脑-这是党项人别吐蕃人从青藏高原上赶走后,第一次投降党项人呀!左都押衙张浦劝戒他说:兵务慎重,贵审敌情,潘罗支倔强有年,未挫兵锋,遽而降顺,必有诈也。不若乘其诡谋未集,一战擒之,诸蕃自伏。若悬军孤立,主客势殊,未见其可保。

脸上一直堆着胜利笑容的李继迁,坐在凉州府内骄傲地说:我得凉州,彼已穷途末路,力屈而降,何诈有之?况杀降不祥。对张浦的再三劝戒,他后来甚至有点生气,要求张浦“尔可先返西平府(即灵州),待我安抚余党,功成即还。张浦只好返回灵州,等这位对形势一直有着清醒判断的大臣离开凉州不久,潘罗支立即召集六谷部落的诸多首领以及者勇猛善战的龙族军队共计数万人,集聚到西凉,对李继迁说这是全部来投降党项的,请李继迁检阅训示。第二天清晨,凉州城四处蔓延的清寒并没有让李继迁感到什么阴谋与不安的气息,他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来到凉州的北城楼,站在高大威武的城楼上,看着那些穿着各种衣服的河西一带的诸多民族的番兵们,负弩携箭,缓缓步进凉州城,想着这些精锐的番兵即将成为党项正在庞大的部队中的一部分,且将为自己开疆拓域献力流血,他丝毫没发觉那些不安的气息正慢慢地逼向他,一切是那么没有迹象,一切似乎是那么合情合理地展开、发生。这位一生精明谨慎的党项族杰出的民族首领被迎面而来的巨大的胜利感冲昏了头脑,他放弃了不该放弃的警惕心,这时,猛然间从正入城的番兵中射出了一箭,那支对当时的党项民族来说有着致命一击箭射中了李继迁的左目。随之,番兵一轰而上,开始攻城,在众将领的拼命保护下,他们才冲出吐蕃人设计好的保卫圈。吐蕃人追着逃跑的党项军队,在离凉州200多公里的今景泰县境内才悻然罢手。傍晚,惊魂未定的党项军队保护着李继迁来到了营盘水,和去时相距虽然只有几天,但已经是物是人非的心境萦绕在这些党项人的心中,冬日的落阳里,疼痛男耐的李继钳对部下说,这次失误是我放松了警惕,但也与我们长途深入凉州导致部队给养和后续部队不能增援有关,以致让吐蕃人占了便宜。以后进军凉州与西域,一定要注意转饷之地的建立,我党项人若没有凉州与河西之地为依背,国将无法存活,但取凉州必要以转饷之地为基础。这里是良好的营盘之地,我党项军队往西去的转饷之地就是这里吧,营盘之名从此而来。

后来,当地人针对这里缺乏地表水,为了企求更多的水,在营盘之名后,加了个水字,“营盘水“之名一直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李继迁下令在这里开始修建简易城池,自己返回灵州治疗眼伤。在抵达离灵州城西南三十多公里的三十九井的地方撒手西归。

一枚棋子,嵌在甘、宁、蒙三省区处

营盘水,一个历史上不起眼的军事小驿,就这样走进了随后建立的西夏王朝的棋盘与历史的记忆。它带给西夏人的不是丰厚的物质利益,也不是矿产资源和密度很大的人口资源,它是西夏王朝西侵路上一个巨大的补给站,西夏所有的西征中的右路援军、物质补给都是通过这里完成的。西夏王朝西部地区的征伐、对西藏派遣使者迎接藏传佛教进入西夏境内、派遣自己的佛学使者进入后藏学习等,都是通过这条路上完成的。

西夏时期的诸多路线多已经随着历史的推进而慢慢消失在了北方的黄沙中,惟有这条路依然是后来的元、明、清、民国乃至新中国政权连接内蒙古、宁夏和甘肃的主通道,营盘水在这条路上嵌进了自己的历史使命。1919年,著名的历史学家顾颉刚进行西北地区考察时,从北京出发到达兰州就是从这里经过的,在他的《西北考察记》中,记载了他在这一路上的许多真实的见闻。离开银川,到了宁夏最西边的甘塘小镇时写下了“山为笔架天为纸,挥毫倒倾银川水,我从蓬莱顶上来行,胸吞五岳一秭水。”往西行不到20公里,到了营盘水,这位著名的历史学家在这里写下了一首题名《营盘水》的诗歌:“荒村溪水咸,古店梁尘落。夜来星斗凉,挟梦入架阁。”

枕着沙漠入眠 的地方

营盘水是枕着沙漠入眠的一个地方,在这里更能听见沙漠呼吸,体会一个炽热中隐藏冰冷,冰冷里散发着炽热的词——沙漠带来的感受,在这里感受腾格里沙漠,能感受到它一日之内截然相反的两面:白天温度极高,甚至可以在沙子里焖熟鸡蛋;夜晚则骤然降温,使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要穿上比白天厚的衣服。作家张承志曾说:“沙漠又并非只是苦行和炙烤,沙漠里有绝对的驰骋的自由,还有美丽的海市蜃楼。”他认为海市蜃楼即代表梦,对那些当年经过沙漠驰骋于西北地区的党项人来说,他们在这里实现的就是一个帝国之梦,这种梦境一直在所有沙漠地区存在着、持续着;获得奥斯卡金奖的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里,男主人公在成功地穿行过沙漠后,进入信仰伊斯兰教的那些人中间,才实现了自己真实的梦;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和后来陆续出现在中国的罗布泊、楼兰、敦煌、黑水等地的伯希和、斯坦因等人,几乎都是在中国西北的沙漠里将自己的职业颠峰,打造成一个后人很难逾越的人文高度,那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文化掠夺者的梦。万水千山走遍的三毛,在撒哈拉沙漠里完成了自己的梦;古龙的小说里,沙漠也是高手们快意江湖、决战雌雄的地方,残酷的环境里,才有大侠们快意恩仇;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里,沙漠非但变得有了血肉、有了情欲,甚至也在杜可风的镜头中变得美仑美焕起来。沙漠,总在每个时期召唤着挑战者和胜利者,也淘汰着懦弱者或生存能力弱的人,在中世纪时期,党项人就是在马背上实现了自己的中国历史屏幕上的成功入局的, 而营盘水就是这样一个站立在沙漠边的驿站,让甘、宁、蒙三省区的商旅、农民、游客们自由地穿梭于其间,完成他们路径沙漠时的任务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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