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邋遢爷(中)

 平心静气定神闲 2022-11-24 发表于河北

大红马的死,使邋遢爷变得郁郁寡欢,胡子更长了,如同一丛乱蓬蓬的茅草,无次序地栽在凹凸不平的脸上。外露着的额头、鼻子和颧骨,生满一层黢黑的黑釉。指甲里积攒的泥巴像十个弯弯的黑月,盖在十个指头上。一身粗布黑衣,胸前挂着星星点点的饭渍,两膝上的泥垢,黑里泛亮,透不出一丝布纹。鞋还是趿拉着,没穿袜子,脚后跟和裤角趟满厚厚的尘土。他比原前更邋遢了。

夏末秋初时节,连绵多雨十几天没见太阳,潮湿和毒火攻心,邋遢爷脖颈子上生出了一个大脓疮。晚上趟在炕上,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白天,他梗梗着脖子,坚持下地干活,大伙儿劝他去医院找医生拿点药,或动动刀把它拉去算了,邋遢爷勉强地一咧嘴说:“去一趟医院来回半天的工夫,这点小毛病不值得。”大伙儿明白,一个整工到年底结算才八分钱,工夫不值钱,是兜里缺钱呀!看上一次病,不用说多花,就是花上一块两块,那也是一家人几个月的油盐钱啊!邋遢爷怎么舍得呢?

邋遢爷忍着疼坚持干活,每一用力,泛滥的脓疮就往外流脓。脓水荫湿了衣领,又渗到衣背上。每当这时,邋遢爷就皱一皱眉,额头上还常常浸出几颗汗珠。一天,队里被称为活半仙的老王头,告诉邋遢爷,癞蛤蟆有清热解表之功,用它的皮贴在疮上,或生吃他的肉,都会见效。听了老王头的话,邋遢爷真的动了心,下工之后,他在玉米地里、红薯地里细心地寻觅起来,终于捉住了一只浑身长满疙瘩、又肥又大的癞蛤蟆。回到家里,邋遢爷顾不上洗,也顾不上扒皮和开膛,把癞蛤蟆放在一只粗瓷黑碗里,找来一块石头就捣起来,待把癞蛤蟆捣碎后,又冲上半碗凉水,然后一扬脖子,连血带肉带皮带肠带肝带肺一口气全喝进了肚子里,喝得下巴上和鼻子下的胡子上溅满了血拉拉的汁液。

三天之后,邋遢爷脖子上的脓疮消肿结痂,很快就好了。大伙儿见了,说他真有两下子,怎么就能把那半碗血乎乎的癞蛤蟆肉汤喝进去了,邋遢爷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乐说:“恨病吃药呗!”

到了中秋,邋遢爷和大伙儿在地里用镰刀削高粱,后面跟着一群孩子手拿小镐头刨高粱茬,捡回家去晒干烧火做饭用。大人孩子正干得起劲儿,突然“唉呀”一声,刨茬的小军不小心被尖尖的高粱茬扎破了右脚内侧踝子骨上方的肌肉,疼得他扑通倒在了地上。邋遢爷听到喊声,扔下手里的镰刀就往回跑,当别人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已跑到了小军的身边。他见小军的小腿还流着血,“呲啦”一声,从自己的裤脚上撕下一条布,在小军的伤口上方紧紧地扎紧,然后又把嘴贴在伤口上,用力吸了两口。他知道,高粱茬有毒,不把毒吸出来,容易发炎、化脓。

邋遢爷不再干活,背起小军就往医院跑,他好说歹说,赊下账,才给小军打了防止破伤风的针,上了药。等他把小军送回小军家,天上已经挂上了几颗星星,小军妈见了,感动地说:“大叔,看把你累的,快坐下擦擦汗喝口水吧!” 邋遢爷接过话茬说:“只要小军没事,累点也就不显累了。”

小军妈递过一条白白的毛巾和一碗热热的开水,邋遢爷用左手做出一个拒绝动作说:“用毛巾干么!”说着用右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了擦,接着说:“我可没喝开水的习惯,真有点渴了,喝口凉水吧!”他见旁边的水筲里有水,走上前,一条腿跪在地上,欠起筲沿,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小军妈一个劲留邋遢爷吃完晚饭再走,眼里含着泪说:“ 大叔,自从小军他爸死后,别人说我是走资派家属,是被杀家属,怕受牵连,很少有人登我的门口。你为小军,不想这些,我心里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你吃我一碗粥,我心里才平静些。”说完,悲伤地哭出了声。

邋遢爷沉默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就喝你一碗粥。”

小军妈给邋遢爷端来一碗玉米糁子粥、一盘咸菜和一盘炒鸡蛋放在桌子上。邋遢爷见了,说:“这鸡蛋给小军吃吧。有大葱和酱吗?我爱吃辣的。”

“有,有。”小军妈答应着,端来半碗面酱,又从房前的园子里拔了几棵大葱,进屋正准备择洗的时候,邋遢爷上前夺过葱放在桌子上,说:“洗它干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棵葱,用手把外层的干皮一捋,把葱跟用手一掰,在腋下的衣服上一蹭,蘸一下酱,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邋遢爷走出小军家的门口,小军妈把五元钱塞给邋遢爷,邋遢爷说什么也不要,嘴里反复地说:“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很不容易,看病的医生是我的一个亲戚,没要钱。”

接连三天,邋遢爷背着小军去医院换药,之后,他从自个儿家里背出一袋玉米卖掉,悄悄为小军还了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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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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