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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问之:体悟《红楼梦》之“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对《红楼梦》中几处疑难情节的解读

 古代小说网 2022-12-03 发表于江苏

脂批中曾多次针对《红楼梦》中的文字,批曰“一字不可更,一语不能少”,这是批书人以稍显夸张的方式表达了对《红楼梦》语言艺术精致之美的赞叹。

《红楼梦》年画

本人最近阅读《红楼梦》时,又发现几处颇难理解的故事情节以及由此伴随发生的异文现象和校勘难题,进而对这句批语的感悟又深化了一层。下面看两个例子,一起感受一下曹雪芹的语言艺术。

一、“后日这两日”还是“明日后日这两日”

先看第十回中的一个例子: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

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叫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明日后日这两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人文社本《红楼梦》2008年第三版,第145页。)

这段文字中,“倘或明日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这句话存在异文。人文社本上的这句话来自舒序本和程高本。而己卯本、庚辰本、甲辰本、俄藏本、杨藏本等版本中,这句话是“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

电视剧《红楼梦》中王贵娥饰演尤氏

蒙府本这句话是“倘后或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当是把原本的“或后”二字抄写颠倒了,属于无意识的讹误。

戚序本这句话作“倘或后日这两家的要来”,这就属于有意识的改动了,改动的原因当是整理者误认为“后日这两日”不通,故而把“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改成“后日这两家的要来”。戚序本的改动文字表面上看起来还很通顺,其实是有问题的。贾政说的“这两日一家子要来”是真实情况。

前面引文中也说得非常清楚,“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可见,宁国府确实是预备举办两日的生日宴会活动,而且已经是旧例传统了;另外,第十一回也写得非常清楚,宁国府也确实是举办了两日的生日宴会:除了贾敬生日的当天外,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

孙温绘《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舒序本和程高本这两个版本把“后日这两日”改成“明日后日这两日”,修改的原因应当也是误认为“后日这两日”这一说法不通。故而将其增补为“明日后日这两日”。根据第十一回的内容,可以清楚地知道,贾敬的生日宴会活动并非是在“明日后日”这两日举办的,而是在“后日”和“大后日”这两天才举办的。所以,“明日后日这两日”与后文内容是不匹配的,属于画蛇添足。

戚序本、舒序本和程高本之所以去改动这句话,根本原因在于没理解“后日这两日”的意思,皆误以为其表述不通。换个思路,这句话就好理解了。从贾敬口中说出的“后日”,其实就是“我生日”的替代词,“后日这两日”就是“我生日这两日”。

贾敬用“后日”一语替代“我生日”这样的说法,不仅很吻合中国人含蓄内敛的说话风格,而且也与贾敬出家人的身份非常吻合,他自己也不再把世俗的生日太当回事了,所以只用“后日”这样一个纯粹的时间概念即可。

这样的措辞非常好的反映了《红楼梦》语言的真实性、准确性,再现了生活真实,今天我们其实很多时候也是这么说话的。戚序本、舒序本和程高本对这处文字的修改,说明这些版本的整理者们只注重形式上的逻辑性,而对语言的生活性把握有欠缺。

今天市面上常见的《红楼梦》校注本中,除了程高本和红楼梦研究所校勘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两大主力版本外,还有蔡义江先生的《蔡义江新评红楼梦》、郑庆山先生的《脂本汇校石头记》等校勘本也都采用了舒序本和程高本的文字。如果读者读到的是这些版本,此处文字就要留心了。

《蔡义江新评红楼梦》,曹雪芹著,蔡义江评注,商务印书馆2022年1月版。

二、到底亏了谁

下面是第十七至第十八回中的一个例子:

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人文社本《红楼梦》,第232页。)

其中,“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这几句话,存在异文。大体可以归为三类:

第一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我们”,即贾政的小厮。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舒序本属于这类。前引人文社本《红楼梦》之文字,即属于这一类型。

第二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贾政。以甲辰本和程高本为代表。甲辰本把这几句话更改为:“今儿亏我们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次”,其主要改动的地方是把“老爷才喜欢”的“才”字后移,变成“方才”。程高本把这句话更改为:“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次”,与甲辰本的意思相同,不同之处是把容易引起混淆的“我们”两个字替换成一个“了”字。

程甲本《红楼梦》程伟元序

第三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贾宝玉。以俄藏本为代表。俄藏本上,这几句话被修改为“今日亏了你,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周汝昌先生批点校注的《石头记》此处即采用了俄藏本文字。

以上三种类型,哪一种理解才是最可能接近原意的?学界存在一定的分歧。我们先看看张福昌先生针对人文社本《红楼梦》的的批评意见:

这里的异文我看程本的最通顺,“了”字用的好,应是作者原文,甲辰本的也很好。其余本的“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下文没有“方才”两个字,上下文不接。“才”字应是前移抄错了。

如果不联系下文,这句话本身倒也通顺,但“才”字必须是“方才”的语义,中间万不可加标点,红研所本的“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这个逗号加的十分错误,它改变了语义,由贾政本身喜欢变为多亏了小厮才喜欢的。其原文语义是因为宝玉题的匾额对联好,给贾政在众人面前增了光才喜欢的。(张福昌:《红研所本<红楼梦>拙文多》,见其新浪博客(2013年3月31日))

张福昌先生赞同“程先脂后”的学说,以挺程高本而闻名。张福昌先生认为此处程高本的处理方式是最好的,应是作者原文。这种看法完全是误解。

在本人看来,程高本不仅不是原文,恰恰是没有真正理解原文而作出的改动。当然,这种改动起源于程高本与甲辰本之共同底本。

《红楼梦》庚辰本第一回

本人认为庚辰本、己卯本为代表的几个脂评本上的文字才是原文。之所以会发生诸如俄藏本、甲辰本和程高本等几个版本上的文字改动问题,是因为这几个版本的整理者没有领会到这段话的说话语境和口语句式特点,因此,在断句和语气上没有把握住这段话的要领。这段话最好的断句方式应该是:

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其中,有两个关键:

第一,要把“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单独断为一句独立的话;第二,要能理解到“老爷才喜欢”是一句口语式省略句,“喜欢”之后省略了宾语“你”。

后一点,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是误读的根源。我们知道,“喜欢”一词有两种常见含义:一个含义是“高兴、愉快”的意思;一个含义是“喜爱”的意思,即对人或者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如《醒世恒言·白玉娘忍苦成夫》中,“夫人平昔极喜欢他(指白玉娘)的”就是很好的例子。

要理解这段话,必须得把这段话放在整体的语境中去体味。这段话是贾政的小厮们说的,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状态如何?应该是非常兴奋的,表现就是一见到宝玉就上来“拦腰抱住”,这种肢体动作往往体现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会如此兴奋?一方面是为宝玉今天的出彩表现而兴奋,而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要奖赏的机会来了。小厮们说这整段话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讨赏。此时此情此景,最自然的说话方式就是一上来就要先表功,然后再讲理由,最后再讲出真实目的。我们照此复原一下小厮们说这段话的心理过程:

小厮们抱住贾宝玉后,第一句话应该是非常兴奋地表功:“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即将宝玉当天有机会获得贾政喜欢的原因首先归功于自己。

然后再讲具体原因:“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

最后,落到了重点,要奖赏,“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讨赏三部曲,非常生活化,非常接地气,活灵活现地把小厮们邀赏时的揽功心理和兴奋举止都描写出来了。只有处在自认为很有功劳的心理认知状态下,小厮们才好接下来把宝玉身上戴的东西全都瓜分了,进而伏下林黛玉误剪香袋的情节。

《新评绣像全传红楼梦》插图贾宝玉

而贾宝玉却能在众人都非常兴奋的氛围中仍然贴身珍藏着林黛玉赠送的香袋,进而更体现出他对林黛玉的真爱。因此,如果不能充分感受到前面小厮们的揽功心理的深层次铺垫用意,后面的林黛玉与贾宝玉之间的从误会到感情的升华,我们其实也理解不了那么透彻。

若按照甲辰本对这段话的处理方式,“今儿亏我们老爷喜欢”,则小厮们的功劳一笔抹消。这样后文中的小厮们直接上手抢赏的理由和底气就显得不那么充足了。

若按照俄藏本的处理方式,“今日亏了你,我们老爷才喜欢。”不仅不能表达出小厮们此时兴奋的表功心理,甚至还完全弄反了,把小厮们在贾宝玉面前原本的表功心理变成了对贾宝玉的感激心理。小厮们直接上手抢赏的理由和底气就更加不足了。

所以,此处文字,如果我们阅读的是程高本或者周汝昌先生的校勘本,我们就无法领略到《红楼梦》原笔文字的语言魅力。

三、“便是”“或是”还是“况且”

  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比如下面第十九回中一处文字: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嘻嘻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地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或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蔡义江新评红楼梦》,龙门书局2010年版,第207页。)

此处引文出自蔡义江先生的校本。其中,“或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中的“或是”一词,取自蒙府本。蒙府本之外的脂评本,多为“便是”。程甲本作“且是”,程乙本又改作“况且”。

  “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这句话,乍一看,确实像是不太通。因为我们常见的“便是”多用于简单的让步从句中,像“便是他们知道了,我也不怕”这类表达,就是我们很熟悉的使用方法。

其实仔细品味,方知此处用“便是”一词之妙。“便是”是承接上一句“仔细花子拐了去”而来,此处需要把宝玉说的“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这几句作为一个整体加以把握。“便是”此处相当于“即便是”“就算是”,意思是说:就算不会被拐子拐走,若是被大人知道了,也不得了。

我们换个例子,就更好理解了,比如说,“他这次高考考试发挥得很不错,估计能考上一本,就算是能考个二本,也是超乎预期的。

可见,“便是”除了常用于简单的让步句中,也可以用于复杂的让步句中,这类复杂的让步句式的特点是:存在两种假设类型下,如果第一个假设类型不能实现,退一步实现第二种假设类型。

蒙府本和程高本的修改,想来是因为没有考虑到这种复杂让步句式的存在,而误以为其是病句。蒙府本和程高本的修改,虽然不算硬伤,但却改变了原本的含义,且语言效果也大不如原笔。就本人手头的现代校勘本来说,除了蔡义江先生的校本外,郑庆山先生的校本也采用了蒙府本的文字。可见,此处文字还是相当具有迷惑性的。

严格来说,说《红楼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当然是不正确的,我的理解这只是批书人对《红楼梦》精湛艺术表达的崇高赞美,并非金科玉律。今天更有一个前提不具备,就是曹雪芹原笔的《红楼梦》文字到底是什么,我们其实并不知道。

《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石问之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2年8月版。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各个版本的《红楼梦》,皆非直接出自曹雪芹本人之手,所以,每个版本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文字变异的问题,这或者是因为抄手无意识的讹误,又或者是出于整理者有意识的修改。既有因为误读文本进而发生误改的情况,也有敏锐发现了前人问题而改好的情况。今天有些人喜欢拿脂批“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的断语到处往别人头上随意扣帽子,这是读书读腐了的表现。

虽然仍有很多难题有待破解,但应该说,今天的我们是非常幸运的。今天已经有十来个脂评本可供参阅,通过仔细的比对,加上文学批评之功力,在很多场合下,我们大体能推断出哪些文字更可能是曹雪芹的原笔文字。在这方面,学界目前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但也还有很多更艰难的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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