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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湖凼艄公的女人

 wwm5837 2022-12-10 发表于湖南

  屈芳芳

  1935年的春天,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渺渺飘过渣江洋湖凼平静的河面。蒸水河波光粼粼,时不时有翠鸟掠过,激起细碎的浪花。

  一个14岁的姑娘穿着一双绣花鞋,走出大花轿,脚下的河水清冷,卷起雪白的浪花。这个姑娘一眼就喜欢上这条河,捧起河水就喝,喜不自禁道:“沁甜!这是山里流下来的神仙水吗?”

  这个姑娘,叫凌万云。她嫁的这户人家,是我爷爷屈孝纯的本家邻居屈惟元,祖辈都是洋湖凼驾船的艄公。

  那时候,陆路交通极不发达,衡阳到邵阳的物资流通,多靠船载。春汛过后,蒸水河里一片繁忙,白帆船、乌篷船、木排、竹排,往来穿梭不息。帆如一群群蝴蝶,排似一片片落霞,遮天蔽日,横江断流,蔚为壮观。

  凌万云跟着屈惟元,日夜吃住在船上。船上载着居家生活用品,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有各色土布洋布,也有本地的界牌陶瓷。屈惟元摇橹驾船,凌万云在船舱里洗衣做饭。河水悠悠,凌万云的心儿在河水中荡漾。

  船在河里航行,若是顺风顺水,屈惟元就升起船帆,摇橹前行。若是逆流而上,屈惟元就会收起船帆,上岸请来秋夏村屈岭上屋场的黄明元和刘庭环等几个纤夫,前来帮忙拉纤。船头铁环系上纤绳,纤夫们肩套纤绳,侧着身子,在河滩上咬牙费力,蹬腿牵拉。

  船小载量重,三根纤绳九个人牵拉。纤夫们光着胳膊,肩上搭一条罗纱澡帕,喊起“嗨哟,嗨哟”的船工号子。纤绳紧绷,纤夫如毛驴负重爬坡,一步一叩首地往前走。

  这个时候,在岸上的凌万云,挎着一个竹篮子跑过来,篮子里躺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吆喝道:“师傅们呃,辛苦哒,快来呷点东西啰!”听到喊声,纤夫们一窝蜂涌过来,一人抓起一个红薯,用力往嘴里塞。凌万云放下篮子,跑到屈惟元面前,从裤袋里掏出半旧的蓝布手帕,一边仰头为他揩汗,一边心疼地说:“你看你,身汗身雨,也不拿澡帕擦一擦。”

  结婚数年,凌万云没有生下一个孩子。新中国成立后,屈惟元和凌万云收养了一个女孩,改名叫屈孝春。白天,凌万云和屈孝春娘儿俩在家忙家务,拾掇菜园子,屈惟元在蒸水河里驾船。到了晚上,上过私塾的屈惟元,回家教屈孝春识字。屈孝春十几岁时,经媒人介绍,嫁给了三湖町王氏。从此,屈惟元在外驾船,凌万云便一个人守在家。

  后来,我奶奶蒋年林陆陆续续生下我几个叔叔,家里孩子多没人管,凌万元便主动帮我奶奶家带小孩,打发清冷寂寞。

  1980年,我出生。会说话时,按辈分喊凌万云“大奶奶”,喊屈惟元“大爹爹”。记忆里,大奶奶非常疼爱我。我父母到田里做事去了,早出晚归,她就经常留我在她家吃饭。

  五岁那年一个夜晚,月光如水,落在洋湖凼的江面上。父母抱着两岁多的弟弟去邻村看电影去了,我一个人熟睡在家中。突然,一声尖利的老鼠惨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透过蚊帐看见一条小蛇慢慢地吞进一只老鼠,吓得失了魂似的大哭。大奶奶正在禾坪歇凉,听到哭声,忙放下手中的蒲扇,推开我家的木门。看见蛇吃老鼠,连忙从灶屋里拿起一把火钳,夹起小蛇往门前塘里扔去。跑回来一把抱起我,轻轻地拍背哄我:“芳芳,莫哭哒,是老鼠在打架,我把它赶走嗒。”我还是没止住哭,大奶奶索性抱起我,回到自己屋里,从石灰坛子里,抓一粒金丝猴奶糖,塞进我嘴里。我含住糖粒,才慢慢收口止哭。

  1987年,我随父母来到县城西渡读书,见大奶奶的次数渐少。1994年冬,我正读初二。那晚,我和弟弟都睡着了。四叔给父亲打来电话,声音很急促:“大奶奶快不行了!你们明天赶快回来!”

  记得那一天,从洋湖凼吹来的河风非常阴冷。我和父亲从洋湖凼古渡下了船,老远就听到凄婉的哀乐声,顿时泪眼模糊。走到大奶奶的灵位前,我扑通一声跪下。还不谙世事的我,只会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今,每次走在蒸水洋湖凼边,冥冥之中,我感觉有位穿绣花鞋的14岁姑娘,捧起一口河水,喜不自禁地说:“沁甜!是山里流下来的神仙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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