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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小史】系列之(九)最终胜利

 老庄. 2013-11-23

        表明一个国家已无天花,必须要在该国最后一例天花消灭后至少2年确实再无天花病例发生。

        “扑灭天花”这个词是由琴纳于1801年提出的,但真正变成现实是在1966年,世界卫生大会决定开展“天花扑灭强化行动”,力争在10年内实现天花灭绝。1967年,这一行动正式启动,世界上记录的最后一例天花自然患者出现在1977年10月——整整10年之后!


Directors_of_Global_Smallpox_Eradication_Program图:1980年,“全球扑灭天花行动”三位前负责人阅读“天花已灭绝”的新闻

        “灭绝行动最后之战”涉及到30多个国家,行动伊始世界上仍有四大天花活跃区——巴西、印度尼西亚、非洲撒哈拉地区和包括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 孟加拉国(当时是东巴基斯坦)、尼泊尔在内的南亚、中亚地区。国际卫生组织除了在这些地区尽可能地使用经过彻底检测的牛痘冻干疫苗外,医务工作者还配合使 用了“监控牵制”计划——发现、调查、并尽可能遏制天花疫情的爆发。

        当天花的发病病例下降到一定水平,人们就可以有效地对个别病例采取针对性措施。“监控牵制”措施主要归功于美国传染病学家威廉.佛杰,他在应对危机 之中有效地改进了此项措施。1964年,佛杰以“医疗普及工作者”身份来到了尼日利亚,1966年11月,某个医疗工作人员报告说,在欧瓜加地区的一个小 村子发现天花疫情,并判断极有可能已经波及到周边村子。牛痘疫苗迟迟没有运到。佛杰当机立断,启动“牵制行动步骤”——利用手中有限的牛痘疫苗对这些村子 的局部和靠近交通要道地方实施了接种。4星期后共发现43例天花病例,大规模天花爆发没有发生。几个月后,当大批牛痘疫苗到来时,尼日利亚的此次天花似乎 已经被扑灭了,虽然只有不到一半人接受了接种。1967年7月,尼日利亚东部地区对外宣称独立,成立“比夫拉共和国”,尼日利亚政府仍然将牛痘疫苗和麻疹 疫苗用柳条箱装运到比拉夫,利用停火间歇,将这些疫苗留在交战中央地区。1970年6月,西非地区已经完成了扑灭行动,这是一项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

        “幸福的家庭如出一辙,而不幸的家庭各自不同。”巴西疫区幅员辽阔,9600万人居住在一望无际的亚马逊丛林,这些部族实际上与政府没什么直接联 系。1966年11月,巴西开始强制推行接种计划,不到两年,1900万人口接受了免疫。但由于人们只注重免疫接种而忽视了疫情监控,加之巴西疫区主要流 行的是小天花,“丛林地狱”使得有效监控存在着巨大的困难。但医务人员不屈不挠靠人力、畜力走遍亚马逊流域的每个角落,到1970年实现接种3200万, 天花发病人数陡然下降,巴西最后一例天花病例出现在1971年4月。

        印尼有1.13亿人口分布在靠近赤道的大小3000多个岛屿上,全年气候温暖,根本不存在天花流行间期,随时都有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小岛上爆发天 花疫情。印尼诸岛一直以来与天花做抗争,19世纪,殖民地当局就开始组织大岛上的居民,定期做“人-人链传”的牛痘接种,到1937年印尼诸岛就已经很难 见到天花病人了,二战期间天花几乎绝迹,但二战以后天花病毒卷土重来,爆发了数次大规模流行。“扑灭行动”困难主要来自于民间习俗和联合国卫生官员的偏见 与拖沓,当地人带着出天花孩子走亲戚的习俗,以及世卫组织机构设置不合理的原因使“扑灭天花”行动在这里几乎寸步难行。主管南亚的世卫官员常驻印度新德 里,却要领导远在东南亚的扑灭行动,而且对印尼诸岛的扑灭行动态度比较消极。1967年,世卫组织任命哈瑞特.戛纳拉特为新的“扑灭行动”负责人,印尼卫 生部也走马换将认命了新的传染病防治中心主任,才使局面陡然一新。

        疫病漏报一直是困扰着“扑灭行动”的重要原因,但直到真正开始对1岁以下儿童做统计时才看到了漏报问题的严重性。统计数字不会顾及官员的颜面,直到 这时人们才发现,新生儿接种牛痘成功获得天花免疫的比例只有60%-80%;只有大约2/3的新生儿被接种。这意味着有效地在印尼诸岛进行“天花扑灭行 动”,就必须要大量增加医务人员和设备,还要提高疫苗的生产能力。集中在学校进行初级接种后战果立显,但离“彻底剿灭”还不是一步之遥,经过了大约3年多 的努力,最终取得胜利,其间过程难度超出想象。

        “在3000多个岛屿上对1亿多人进行村村户户排查,密集监控,一旦发现发病,接种人员就会彻夜守候,保证白天外出的人晚上能得到及时接种。”这意 味着超出一般的困难和工作强度。万隆行动区一名聪明的成员面对工作压力居然发明出了“天花患者识别卡”这样高效、低成本的访查方法,他去学校调查不是直接 问学生问题,而是拿出天花儿童的照片给学生看,让他们看看有没有他们认识的相似长相的人——这种卡片识别法在“天花扑灭行动”后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最好的发明经常是那些看似“没有丝毫难度”但极其有用的。1971年,通过群众举报卫生工作组发现一例某地医务人员隐瞒通报的病例,此人因为害怕失业才隐 瞒实情,看来群众参与也是扑灭行动成功的先决条件。1971年印尼发现2000例天花感染,到1972年1月就只有34例病患了,而且全部集中在爪哇岛西 边的几个村子。

        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北部具有所有妨碍“天花扑灭行动”的困难:地理隔绝、经济匮乏、战争频仍、传统顽固、宗教煽动等等。卫生防疫人员面对的是1200 万人口中90%的文盲,说三种不同语言的人群;那里没有铁路,也几乎没有公路,不是沙漠就是峻岭,气候条件恶劣。直到近期,美军对本.拉登和塔利班的剿灭 行动的电视新闻直播才使大多数人领略到那个地区的险恶。当地习俗不允许妇女们离开屋子接受接种,也不允许男性医务人员走进房屋为妇女们接种。游牧流动又增 加了疫病传染的可能性,而且当地的世袭人痘接种者也没起什么好作用,他们认为联合国医务人员是来砸他们饭碗的。

        1969年,世卫组织阿富汗联合评估小组拟定了一份极差的“扑灭行动”进度表,紧跟着第二年阿富汗就成了流行在中东地区的天花病传染源。这次天花扩 散起点是喀布尔附近村庄的一家人,他们去伊朗马什哈德朝圣,将天花带到了本已绝迹七年的伊朗。接下来两年里,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南斯拉夫都出现了天花 疫情。

        政治的愚蠢有时候会令人哭笑不得,1971年10月,为了隆重庆祝“波斯帝国建立2500周年”,伊朗试图隐匿任何有关天花的报道,后来居官方说 法,这期间有31例天花发病,但后来调查表明这个数字应该是8000!直到1971年11月伊朗卫生部副部长向世卫组织请求冰冻干天花疫苗,疫情才得以控 制。阿富汗境内最后一例天花消失在1972年9月。1974年10月底,当旁遮普邦完全扑灭了天花后,巴基斯坦宣布“天花扑灭行动”胜利。


smallpox

        印度的行动也是困难重重,据后来修正后的估计,20世纪50年代每年还大约有100万人死于天花。5亿多庞大人口群散布在大约500万的乡村,恒河地区人口 更加稠密,糟糕的是人们喜欢在相对干冷的季节走亲访友,而这个时期正是天花病毒最容易存活的时候。对很多印度人来说,他们对天花病的态度与宗教观念密切联 系着,他们认为既然神灵能让人感染天花,那么,也能靠神灵来帮助平息天花疫情,顽固的宿命观使人们面对天花更愿意采取消极态度。

        在印度还有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那里的乞丐特别多,乞讨几乎形成了家族传统,他们走村串乡不遗余力地传播各种传染病,不论病得多厉害他们都拒绝被隔 离。在印度“扑灭行动”的后期,世卫组织印度小组采取了一个不拘一格的变通——为感染天花病的乞丐和家人提供食宿,直到他们痊愈。在印度开始提倡大规模接 种牛痘运动的口号是“崇拜神灵,全民种痘”,这口号不但不伦不类,而且几乎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不过,医疗工作者采取的“甭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 猫”的“无视颜色”的态度。

        针对印度的“天花扑灭方案”在1961年勉强推行,这个计划力求争取到更大的资金帮助,为80%的人接种牛痘,在玩弄统计数据后,这个计划看来总算是实现了,自欺欺人的后果是1967年上报的天花病例是自1958年以来最高的一年。

        在尼泊尔某些地区天花传播出奇地快速,原因是当地居民的某个教派的教众坚决拒绝种痘,他们坚信得天花的孩子是神灵附体,应该满足这些孩子的任何愿望——包括走亲访友。

        在发达国家以及私人捐赠的帮助下,世卫组织在克服屡屡出现的资金困难后,在印度次大陆地区的“天花扑灭行动”终于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例如,他们说服 耆那教宗教领袖接受种痘,此前耆那教人们“很在乎因为种痘给奶牛带来的痛苦,所以拒绝种痘”。后来,军队的介入才有效地隔离了疫区。

        到1975年5月,印度出现最后一例天花病人报告后,天花被彻底扑灭。

        埃塞俄比亚到1970年仍然拒绝参加“天花扑灭行动”,这主要是因为当地天花疫情并不严重,而且政府正忙于扑灭疟疾,感觉分身乏术。经过多方面说服 工作,该国后来才得以实施。埃塞俄比亚的2550万人口大多居住在“离任何一条公路都需要步行一天多的区域内”,一到雨季更是横壑阻断,这对牛痘接种工作 是个艰巨的考验。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只要在人口密集地区实施广泛接种,不便的交通就能成功阻断天花的传染链。到1975年12月,天花仅仅在埃塞俄比亚以 小天花形式存在。

        索马里从1963年就没有天花了,因为那里的人有85%接受了牛痘接种,世卫组织总部曾怀疑过来自索马里报告的真实性,因为情况好得让人担心。 1977年3月发动了一次彻底搜查,对报告一例天花给予32美元奖励,几星期后索马里南部离埃塞俄比亚边界不远的地方就有两例报告,后来发现散发性发病病 例越来越多,更令人担忧的是,如果秋天来临前不做彻底根除的话,天花就有可能随着朝圣者的脚步进入麦加。由联合国出面组织的卫生小组迅速行动起来,但令人 担忧的是当地游击队很活跃,索马里当局还在索埃边境某些地区禁止使用无线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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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例天花发病者是阿里·马奥·马阿林,23岁,一名医院厨师,曾做过种痘员,但他自己从来没种过痘。有一位卫生官员车载着一位母亲和她两个被感 染天花的孩子去某隔离病房。但他们迷路了,马阿林刚好碰到,并热心地爬上车子为他们带路,就这短短几分钟的接触使他被传染了。9天后他感觉不舒服,并发起 烧来,于是他回家休息,热心的邻居们还相继来看望他,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3天后被送到了医院,刚开始被诊断为疟疾,后来被认为是鸡痘。他出院回家后医 院的护士做回访时才断定他感染了天花,之后进一步得到了流行病学专家的证实。卫生组织紧急行动起来,两周内为当地5.5万人完成了接种,并严密监控90多 个“接触者”,对当地进行了持续6周的全面检查,外围地区则进行了5个月的监控。再没有发现新的天花发病病例。马阿林活了下来,但那个母亲失去了一个孩 子。

        尽管马阿林是最后一例自然天花感染病例,但他不是最后一个天花病人,那个死去的小女孩也不是天花夺取的最后一个生命。此后“实验室感染”时有发生。

        1979年10月26日,世界卫生组织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庄严地宣布,曾经给人类带来极大灾难的传染病——天花,已经彻底被消灭了,仅仅在美国和俄 罗斯实验室里保留了少量病毒,全世界仅剩两个实验室保留天花病毒样本,存在零下196度的液氮中。美国亚特兰大疾控预防中心存451个病毒标本,俄罗斯国 家病毒和生物技术中心存120个病毒毒株。

        1996年联合国卫生组织首次同意毁灭天花病毒,但一直未执行,理由是病毒样本要被用于研制抵御天花的药物和疫苗。

        1999年5月24日,世卫组织决定推迟销毁。原决定于1999年6月30日前销毁。以后可以用绘制基因图谱来研究天花病毒,而不必保留样本本身。

        2011年5月17日,在联合国总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卫生部长Kathleen Sebelius提交了一项关于天花病毒样本的提议:提出希望继续保存实验室内的天花病毒样本至少5年。这项提议成了第五次讨论是否销毁最后一批天花病毒样本的契机。

global-smallpox-eradication-declaration证实“扑灭天花行动”已在全球范围内实现的官方文件


        不是尾声

        “别忘了印第安人的血泪史”——尽管扑灭 天花被大多数国家看做是人类科学、医药史值得大书特书的华彩篇章,但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隐患:天花疫苗全面停止接种后,人类对天花的抵御能力就与当年印第 安部族相似了,天花病毒在有些国家、有些人手里就有可能成为其绑架全人类的武器与绳索。这就不是“给敌人送去肮脏的毯子”那么简单了。

        汉匈战争时期,匈奴人就用病死的人畜尸体污染水源;把死于瘟疫的尸体抛入对方军营、城市,或污染水井。到1915年还有谣传说德国准备在俄国传播瘟 疫。一旦牛痘接种停止,天花就有可能作为生物武器。从那以后“细菌战”就成了人性罪恶的一部分。前苏联虽然紧跟尼克松宣布了全面停止生化武器生产,销毁生 化武器储备,但冷战时期的东西方之间的许诺谁会相信呢?苏联的扎戈尔斯克的天花工厂仍在运转。

        1995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国防情报局担心可能有8个国家秘密拥有天花毒株。有充分证据表明至少伊拉克(萨达姆时期)、朝鲜、苏联、法国还秘密拥 有天花病毒。直到2001年,制作生物武器,包括制造天花流行的方法才在互联网上被删除。尽管“天花扑灭行动”给了生物恐怖主义可乘之机,这种威胁反过来 也促进了新疫苗的研发。

        最终成功扑灭天花为人们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人类可能扑灭其他传染病吗?麻疹和脊髓灰质炎有望入选。琴纳说过:

        “牛痘现象打开了许多值得思考的途径,我希望每一条途径人们都去探索。”



(作者: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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