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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丹与卡米尔·克洛岱尔

2015-01-13  一木尚土
她,卡米尔·克洛岱尔,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淹没在历史和一个男人的光环里。 她,一副绝代佳人的前额,一双清秀美丽的深蓝色眼睛,却在逝世后37年才恢复了名誉。 她就是法国天才女雕塑家,可是人们称她——“罗丹的情人”。 她是他的情人,缪斯,女神,是他所有美好官能的来源——见诸《吻》,《永恒的春天》;却为爱丧失自我,于痛苦中寻求突破,最终被吞噬、发疯,于精神病院了此一生,可悲可叹; 谨此译文纪念逝去而永存的,卡米尔·克洛岱尔。

1899年的一副老照片里,在私人工作室的卡米儿·克洛岱尔,身披黑色大衣,站在于同年创作的《珀修斯与蛇发女妖》前,时年四十五岁。作品灵感来自《多那太罗,切里尼,格列柯》,体现出罗马神话对这位女雕塑家的影响,在胸中强烈感情的驱使下,她将蛇发女妖被斩断的首级雕刻成自己的模样。

这与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传统形象大相径庭,通常,她都是以与罗丹的疯狂情史,或从端庄贤淑走向癫狂失常的经历而闻名。而这尊雕塑所展现的,不仅仅是一位精于构思,擅于创作大型作品的女雕塑家,更处处流露着痛苦与磨难在她身心留下的创痕。早在十九世纪中期,成为一名女艺术家实属不易。投身艺术培训期间,不得不应对诸多道德上的偏见,来自性别的束缚,甚至是美术部与沙龙评判委员会里男权当道的残酷现实。

罗丹与卡米尔·克洛岱尔的相遇

在好友阿尔佛雷德·布歇(一位卓有建树的雕塑家)的提议下,路易斯·普罗斯珀·克洛岱尔携家眷抵达巴黎,以便女儿卡米尔深造艺术。当时法国美术学院并不接受女性学员,故卡米尔在克拉罗斯艺术学院(坐落于大茅草屋街)求学。

1882年,她于圣母院广场大街租下一间画室,以便日后与众女性雕塑家切磋。在这些女雕塑家当中,有年轻的英国姑娘艾米·辛格,艾米丽·福塞特,以及杰茜·利普斯科姆。布歇也时常到访,督导学员,但在1882年荣获巴黎沙龙大奖之后,布歇被派往意大利,准备另寻高人代己为师。早在罗丹创作《青铜时代》期间,布歇曾给予过莫大帮助,两人由此建立起稳固而深厚的友谊,理所当然,他随即将弟子托付于罗丹。而罗丹,为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作品而震撼。不论是《老海伦》半身像透露出的悲剧写实主义,亦或运用传统技法雕琢的《三十岁的保罗》,都让他为之深深动容。

助手兼艺术家

1880年伊始,罗丹接到首份来自法国政府的重要委托,即装饰法国工艺美术馆的青铜大门,于是在工作室集结一行助手并肩作战,1884年前后,卡米尔·克洛岱尔加入这一队伍。在参与创作《地狱之门》——这个里程碑式的巨作期间,即使工作的主旨悬而未知,她仍花费大量精力去雕琢那些相当不易的人物局部,譬如人体四肢。长此以往,克洛岱尔在罗丹的督导下展开一段密集训练,她习得后者的塑形技巧,谙熟表达之要义。同时也着手自己探索,签订了首份合约,并以独立艺术家的身份,得到了沙龙的认可。1882年到1889年间,克洛岱尔常常在法国艺术家沙龙办展,所展半身像或肖像的原型大都来自身边熟悉的人。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幸好有罗丹好友里昂·高切斯(比利时画商兼艺术评论家)相助,克洛岱尔的作品得以被法国博物馆购入。

在此期间,克洛岱尔的创作深受罗丹影响:《站立的女人》(1888年完成),以及《蜷缩的女人》(1884年到1885年期间完成),展现出她对人体局部内在表现力的充分把握。1886年创作的《蜷缩的男人》,透着几分罗丹《思想者》的神韵,带着米开朗基罗笔下裸体男子(绘于西斯廷教堂天花板)的影子。


1889年10月27日,在一封写给教育兼美术部部长的信中,克洛岱尔坦言:“我从事雕塑已七年有余,我还是罗丹先生的学生。”罗丹尊她为艺术家,她亦对罗丹影响深刻。譬如,她的《背稻草的年轻女子》(1886年到1887年完成),先于罗丹的《加拉蒂亚》,但两者却是如此神似而共通。由于在此期间两人风格接近,克洛岱尔又时任罗丹助手,两人的作品则极易被混淆,譬如,《贪婪和欲望》中贪婪者的头像被误认为出自克洛岱尔之手,而《奴隶和嘲笑者》,原本出自克洛岱尔之手,却在浇铸青铜之后署名罗丹。

缪斯与情妇“C小姐”

起先,罗丹发现了这位年轻女士的艺术天分,旋即坠入爱河。他们之间曲折回肠的爱情纠葛,被过度浪漫化,披上了传奇色彩。两人的往来信件显示出,罗丹在交往之初所抱有的巨大热情,他称她为“C小姐”,以及克洛岱尔表现出的矜持与风情,她的经济窘况,还有身为女雕塑家,对创作的无限痴迷与痛苦挣扎。

热烈的恋情见诸生活与创作,滋养并启迪着罗丹与克洛岱尔。两人的作品好似互诉衷肠,互批互判,相得益彰。在此期间,罗丹创作了大量半身像,其中有第一尊以克洛岱尔为原型的雕塑——《短发的卡米尔·克洛岱尔》,以及《卡米尔·克洛岱尔头像》,后者于1900年得以展出。

创作于1882年的《我很美丽》和《永恒的源泉》,原本为《地狱之门》而造,两尊雕塑将罗丹对克洛岱尔的拳拳衷情淋漓尽现,也正值此时,克洛岱尔决意远离罗丹。她来到英国,暂避于杰西·利普斯科姆家。九月份回到巴黎,与罗丹重逢,欣喜之余,罗丹签立了一份非同寻常的“约定”,许诺克洛岱尔将是自己唯一的学生,并发誓自己将永远忠于对方。

而克洛岱尔在作品中流露出的感情,远不及罗丹张扬。其间,两人相恋的痕迹几乎无迹可寻。她对自己的老师兼情人(罗丹)最重要的贡献莫过于这尊《罗丹半身像》(1888年到1889年完成),在得到美术沙龙评论家的认可之后,直到1892年才被浇铸成青铜像。

很快,这份甜蜜的幸福,与彼此间的激情一并烟消云散了。1889年,卡米尔·克洛岱尔随着罗丹周游都兰(法国西部地区),参观当地的城堡和教堂,并于次年在阿宰勒里多附近的都兰城堡安顿下来,直到罗丹返回巴黎。为了接近克洛岱尔,罗丹租下一栋十八世纪式样的残破宅第,即 La Folie-Neufbourg。但他却始终不愿离开自己的未婚妻罗斯·伯雷,这激怒了卡米尔,她一改往常,疯狂泄愤。卡米尔表现出的狂躁个性使罗丹大为惊慌,尽管依然爱着卡米尔,却开始刻意地回避,疏远,随后在1893年安家于巴黎默东。

情感升华与作品高产

克洛岱尔的作品常被简单归结于自叙层面上,是与罗丹关系的写照。 然而,身为艺术家,艺术创造应该是对私生活的升华与拓展,尽管个人感受都在雕塑中展现出巨大表现力,但仍然需要一种更为广阔的视角。克洛岱尔的作品主题需要从多重角度解读:造型表现,神话传说与自我经历,三方面相互交织,彼此催生。

她的作品常常反映出对人类命运的忧思:譬如1886年到1889年完成的《沙恭达罗》,随后被雕筑成一系列材质不同的作品,名称各异——大理石版本被命名为《威耳廷努斯与波莫那》, 青铜版则称《遗弃》,名字原本取自印度神话,后来转而带有古希腊罗马神话的悲剧色彩,使得作品深入内心,呈现出深刻的自省。

完成于1889年到1890年的《华尔兹舞曲》,直到1893才得以在沙龙问世,克洛岱尔随后尝试将它打造成材质各异的版本。她践行新艺术,对雕塑的色彩与质感进行探索,尽显于釉陶《华尔兹舞曲》当中。1890年2月8日,在一封写给美术部部长的信中,克洛岱尔强调:“这组作品已经被多位同行赞为佳作,尤其是罗丹先生。”即便如是,却仍未幸免于抨击。里昂指责一尊半身像抄袭罗丹,并在《艺术》中写到:“小姐,该作品毫无新意。如果售出,你便能大赚一笔。但模仿别人是严重的错误,只有做自己,才能赢得更货真价实的赞誉。”诚然,罗丹的影响显而易见,却最多也不过是默许人物形象在新作中被多次使用、创造,而对作品主题或造型,关系甚微。1904年,克洛岱尔将《华尔兹舞曲》中的女性形象分离,改良雕琢之后,铸成另一件青铜作品,取名《幸运》。而罗丹,仿佛是在“响应”《沙恭达罗》和《华尔兹舞曲》,随即于1890年开始创作《永恒的偶像》。1893年,其大理石版本由画家欧仁·卡里尔收藏。

19世纪90年代早期,克洛岱尔完成了一系列以孩子为主题的雕塑,再次展现对生命的思考,命运的反思。孩子们是那么纯稚,仿佛在未来,有无数未知与可能性等待着降临。《小夏特连娜》松散的发辫似乎与《克洛索》中的老妇呼应,塑造出童年与暮年的巨大反差,触目惊心。创作《克洛索》伊始,克洛岱尔请来曾为罗丹的《欧米哀尔》(1887年竣工)和《枯泉》(1889年前竣工)担任模特的老妇。克洛索,三命运神之一,负责纺织命之纱线,生死在握。不论是对暮年的压抑刻画,亦或对时间流逝的悲哀诠释,都体现出此时此刻克洛岱尔身心所遭受的痛苦与煎熬,同时,也隐射了罗斯·伯雷——罗丹最终选择的归宿。而她寄给罗丹的四幅讽刺画则更加直截了当、尖刻逼人。

《成熟的年纪》(于1892年到1900年竣工),或许是克洛岱尔借物抒情最有力的例证,暗示着两人感情的终结。

事实上,早在《成熟的年纪》展出前,卡米尔·克洛岱尔,奥古斯特·罗丹与罗斯·伯雷三人之间的纠葛就已现端倪。起先,评论家认为它是“命运的象征,雕塑中的年长男子似乎被时光夺走了青春,暗淡了生气,枯竭了爱。”《成熟的年纪》成为克洛岱尔事业的转折点,对于自身天赋,她驾轻就熟,虽然因小有建树而逐渐得到认可,却深知一己之力将永远无法抵达内心企及的高度。该雕塑的初版中,男子身处中央,在一长一少两个女人之间,备受煎熬。第二版中,人物动作颇具张力,大大渲染了画面的戏剧性:这一次,男子背对年轻女人,松开手,留她在一旁苦苦哀求,转而被那年老色衰,形容枯槁的女人拖走,而这个女人,象征着无从逃避的时间之轮。

1898年9月,法国政府向克洛岱尔预定一尊青铜版的《成熟的年纪》。1899年6月,石膏版于法国国家美术协会面世(协会建立于1890年,是独立于美术部的机构,罗丹时任评审委员会兼雕塑单元主席),而青铜版本却始终未能如期交付。1900年,作品再次遭到万国博览会的拒绝,罗丹却在阿尔玛美术馆证大获成功。时人责备罗丹徇私情,一手造成《成熟的年纪》展出遭拒,事实却并未如此,然而,克洛代尔深信罗丹是幕后的罪魁祸首,于是愤然离开法国国家美术协会。

从此,克洛岱尔的艺术风格也有所转向,她着手寻求一些新鲜而琐碎的事物,用艺术手法再现寻常景象。对色泽的偏好,贵重材料的使用,尤其是运用条纹状大理岩雕刻《闲聊的女子们》以及《海浪》,都是对新艺术的写照,感染力非凡。这些小型雕塑,尤其在冠以《沉思》(完成于1898年到1905年,私人藏品)或《炉边美梦》(完成于1899年到1905年,私人藏品)之名以后,带着深刻自省,成为内心世界的写照。1913年,克洛岱尔的弟弟,著名诗人保罗·克洛岱尔为她的雕像题词:“日后,雕塑,将如其他艺术品一并,从公众之地退隐至孤独一隅,而那里,是诗人讳忌幻梦的荫蔽。克洛岱尔正是这般内心体裁的初探者。”

隐遁与认可

克洛岱尔并未接到法国政府的委任,这加重了她对罗丹的臆想症。她称其为“鼠鼬”,认为自己的每一次失败都是罗丹在捣鬼。她错了,事实上1895年,罗丹曾在艺术评论家古斯塔夫·杰弗洛伊的支持下,力争让法国政府预定一尊《沙恭达罗》的大理石雕像(《沙恭达罗》曾于1888年获得沙龙大奖),未遂。即便如此,克洛岱尔仍能获得一些私人赞助,例如马蒂亚斯·莫哈特,里昂·高切斯,或是罗丹不时的秘密资助(1904年,罗丹曾秘密替她支付了工作室一年的租金),还有罗斯柴尔德,蒂西耶上尉(预定过一尊《成熟的年纪》青铜像),尤其是梅格雷伯爵夫人,曾预定过好几尊肖像,并且购买了克洛岱尔生平最后一件大型作品——《三十七岁的保罗·克洛岱尔》。克洛岱尔其余的作品大都可泛可陈,她常将旧时作品重复利用,这似乎昭示着艺术家灵感的日益枯竭。

卡米尔·克洛岱尔将自己关在位于波旁街的工作室里,终日离群索居,足不出户。1913年7月,在家人的委托下被送往维尔埃夫拉尔精神病院。次年,转送至沃克吕兹地区(法国东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度过漫漫长夜,孤独终老,直至1943年憾然离世。遣送入院,粗暴地给克洛岱尔的雕塑生涯画上了句号。

时值1913年,年迈的罗丹日渐消陨。次年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此时的他不再是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却始终不能将克洛岱尔忘怀。罗丹曾经由马蒂亚斯·莫哈特资助她,他听取马蒂亚斯的提议,在待建的博物馆里特地为卡米尔·克洛岱尔留有一席之地,用于陈列她的作品,以及自己捐赠给法国政府的一系列藏品。

然而,这个诉求直到1952年才获得批准,保罗·克洛岱尔为博物馆贡献出姐姐卡米尔·克洛岱尔的四尊大型雕塑,分别是:《威耳廷努斯与波莫那》,两个版本的《成熟的年纪》以及《克洛索》。近日,在《背稻草的年轻女子》入驻罗丹博物馆之后,它将成为收藏卡米尔·克洛岱尔作品数最多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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