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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狮记:为让狮子死得有尊严,我愿用生命去冒不必要的险

 真友书屋 2015-07-10
凯伦·布里克森


两头狮子咬死了农场里的两头公牛,农场主要求毒死狮子,但暂住非洲的女作家凯伦·布里克森却觉得狮子有狮子的尊严,他们应该被猎杀,而不是被毒死,于是,她决定夜里去猎杀狮子,一场不必要的冒险开始了……



本文摘自《走出非洲》

作者 | [丹麦]凯伦·布里克森



丹尼斯和我还有一次关于狮子的戏剧性冒险。它其实比之前一次发生的时间还早,发生在我们友谊的早期。


○●○



一个雨季春天的早晨,时任农场经理的南非人尼克尔斯先生怒气冲冲地来到我家告诉我,晚上两头狮子来过农场,咬死了我们两头公牛。它们撞破了牛栏,把死牛拖进咖啡种植园,在那里吃掉了一头,另一头仍躺在咖啡树林里。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写封信去内罗毕弄些“士的宁”毒药来。他会马上把毒药撒进残骸,因为他认为狮子晚上一定会回来。

我考虑了一下:给狮子下药不是我的作风。我告诉他我帮不了他。听到这个,他的兴奋一下子转变成恼怒。他说,如果狮子犯下这样的罪行还能逍遥在外,它们一定会再来。它们杀死的公牛是我们最好的干活的牛,我们不能损失再多牛了。他提醒我:“你的马厩离公牛的围场不远,你想过没有?”我解释说,我的意思不是说在农场上豢养狮子,我只是觉得它们应该被猎杀,而非被毒死。

“那谁去打死它们?”尼克尔斯问,“我不是个懦夫,但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可不打算拿性命去冒不必要的险。”他确实不是个懦夫,他是个有勇气的小男人。“根本行不通。”他说。我说,不,我没打算派他去打死狮子。芬奇·哈顿先生昨晚到我家了,他和我会一同去。“噢,那就行。”尼克尔斯说。

然后我去找丹尼斯。我对他说:


  • “快来!我们要拿性命去冒不必要的险了。如果说我们的生命有什么价值,那就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会死的人永得自由。”



○●○





按照尼克尔斯所说,我们发现了咖啡种植园里的公牛尸体,狮子几乎没碰它。它们清晰的足印深深留在软土里,夜里来过两头大狮子。我们从种植园一路追踪脚印,轻松地跟到贝尔纳普家的树林,但到达那里时已经下过一场大雨,很难再分辨任何东西,我们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中失去了线索。

“丹尼斯,你怎么想?”我问他,“它们今晚会回来吗?”

丹尼斯对狮子很有经验。他说它们会在夜晚早些时候回来吃肉,我们应该给它们时间吃饱喝足,然后等九点再去地里。晚上可能要用到他的游猎装备里的一只电筒来照明,他让我选择分工,我选择了让他开枪,我来帮他打手电。

为了在黑暗里摸到通往死牛的路,我们用韩塞尔和格蕾特丢下白石子认路的方法来做标记,裁下纸条,系在路旁的两排咖啡树上,这样能引领我们径直找到死牛。最后在离残骸二十码的位置,我们在树上绑了张大纸,我们将站在这里打灯开枪。下午晚些时候,当我们拿出手电来试的时候,才发现电池已经很弱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光。现在已经没时间把它拿去内罗毕换电池了,我们只好尽力把它摆弄到最亮的程度。

那是丹尼斯生日的前一天,我们吃饭的时候,他情绪忧郁,思索着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尽享人生。我安慰他,可能在生日清晨到来前会发生什么呢。我让朱玛为我们备好一瓶酒回来时喝。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两头狮子,现在,这一刻,它们会在哪里?在一前一后缓慢安静地蹚过微冷的河流吗,河水正荡漾在它们前胸和腹侧吗?


○●○





我们九点出门。

下着点小雨,但还有月亮,她不时从高空的层层薄云之后露出暗白色脸庞,然后在白色咖啡花田里依稀反射着微光。我们远远经过学校,它灯火通明。

此情此景下,一股人类的胜利感和骄傲感强烈地充盈我全身。我想起所罗门王,他说过:“怠惰的人云,前有拦路狮。狮子正走在街上。”现在学校门外就有两头狮子,但我的学童们并未怠惰,狮子没能阻挡他们上学。

我们找到了做标记的两排咖啡树,驻足片刻,然后在树间继续前行,一前一后。我们穿着鹿皮鞋,走得没有一点声音。我开始激动得发抖,不敢走得离丹尼斯太近,担心他察觉我在发抖而把我支回家,但我也不敢离他太远,因为他随时可能需要我的手电筒光。

我们后来发现,两头狮子当时正在猎杀。可能是听到我们的动静,或是闻到我们的气味,它们朝咖啡田里避开了一点,让我们先过。很可能是觉得我们走得太慢,其中一头发出了一声非常低哑的嘶吼,就在我们的右前方。吼声太过低沉,以至于我们不太肯定自己真的听到了,丹尼斯停下一秒,他头也没回地问我:“你听到了吗?”“听到了。”我说。

我们又朝前走了一点,又是一声低吼,这次在正右方。“打开手电。”丹尼斯说。这活儿说实话并不轻松,因为他比我高很多,我必须把灯光打过他的肩头,照亮他的来复枪和更远处。我打开手电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灯火辉煌的舞台,咖啡树的湿叶在发光,地面的土块清晰可现。

一开始,光圈直射一头双眼圆睁的豺,它像只小狐狸,我把手电移开,然后照到了狮子。他正面朝向我们站立,在身后全黑的非洲夜色里,他看起来很亮。一声枪响离我很近地落下,我还毫无防备,甚至没理解这是什么声音,好像它是一声雷响,好像我自己被移换到了狮子的位置上。狮子像块石头一样倒下。“继续,继续!”丹尼斯朝我喊。我把手电往远处打,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在我的指挥下,掌控着世界舞台的光圈跳起舞来。我听到丹尼斯在我身边的黑暗里大笑,他后来对我说:“打在第二头狮子身上的灯光有点抖。”光圈舞蹈的正中央就是第二头狮子,他正避开我们,半躲在一棵咖啡树后。灯光照到他时,他把头扭开,丹尼斯开枪。他跌出光圈外,但又站起来重新进入光圈,他突然转身朝向我们,就在第二声枪响落下时,他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

一秒之间,非洲膨胀到无限大,而丹尼斯和我站在非洲的土地上,极其渺小。手电灯光之外,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两头狮子分别倒在暗夜中的两个方向,天空掉下雨来。当深吼渐渐散去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狮子躺着,头扭向身体的一边,像是厌恶的姿势。咖啡田里有两头巨大的死兽,四周的黑夜唯有沉默。

我们朝狮子走去,步测距离。第一头狮子离我们站的地方有三十码,第二头是二十五码。他们都是发育丰满、年轻强壮的狮子。两个是老朋友,在山里和平原上一同外出,昨天还分别在脑中演习了同一场伟大的冒险,现在也一同死于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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