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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开东:近距离听韦钰院士谈教育

2019-10-30  jiangnany

本次苏州教育局主办国家教育行政学院“计划单列市5 2面向教育现代化2035学校治理变革高级研修班”,我们作为协办单位,参与了一系列工作。

前天我负责去苏州北站接中国工程院院士韦钰。韦钰,这是一个光辉的名字,一个注定会被历史记住的名字,一个献身中国教育的大写的学者,很快就能一见,这令我很激动。

韦钰是中国第一个电子学女博士、东南大学老校长、教育部副部长、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曾获得联合国特殊贡献奖。她第一个在国内建立了分子与生物电子学实验室,创建了中国国内第一个“生物电子学”博士点。在担任教育部副部长期间,她又为中国教育网络建设和现代远程教育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一个人一辈子在某一个方面做出贡献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她是在多个领域都作出贡献,而且是前无古人的贡献。

更为难得的是,2002年卸任教育部副部长后,韦老师根本没有安享晚年,而是又跑回母校创办“东南大学学习科学研究中心”,开始转向研究神经科学,探究人的发展规律。

在和韦老短暂的半天相处中,我有三大感受。

第一,她的身体特别棒。

这次讲学,她东南大学的秘书和教育部的秘书两个人都过来了,协助老师工作。高铁到站,80高龄的韦院士神采飞扬、精神焕放、步履轻快,如果说她老人家60多岁,大家也都会相信的。

我和杨博士赶紧迎上去。看着老人家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我正考虑把她的包接过来,杨博士偷偷阻止我,说,韦老师的包永远是自己拿。我俩稍一交流,韦老师已从我旁边一闪而过,边走边感慨,说苏州北站环境治理有进步。

听她学生介绍,她是排球运动员出身,身体非常棒。对于学生来说,一个精力超级旺盛的导师,学生往往都累得够呛。韦老师也是如此,常常早上6点钟就开始电话布置工作,这也让贪睡的年轻人苦不堪言,但跟着她收获也特别大。

第二天上午韦钰老师在任友群司长后面做报告。原定的时间是11:40结束,她站着讲课,讲得高兴了,一直讲到12:20,说不讲了,结束了,主持人已经上去了,她忍不住又补充了两个案例。

而在第一天下午,她从北京赶过来,一到苏州参观了两个地方,当天晚上她还希望与老师座谈一下,因为她出来一次不容易。

这个劳动量一般年轻人都扛不住,至少我是会被拖垮的。但韦老师讲完后,有人想要搀扶她,她差不多直接就跳下来了。我的感受很深刻,成功的人往往有一个好身体。

第二,她无所不在的质疑精神。

我们预定的是去看一所小学,韦院士希望看一所人工智能和脑科学上有实践的学校,这样的学校在苏州也很罕见,最后终于找到一所。

到了学校之后,在校长的陪同下,我们一起参观。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什么叫科学家精神。韦老师所有的思维都是逆向思维,充满着怀疑精神,她时时打断校长汇报,不停地质疑。

在三楼的脑科学的实验室里,我们坐下来,韦老师根本不坐,站在PPT前,对汇报老师说,开始讲吧。

老师说:“我们学校进行的是开发人的大脑的智慧教学”。韦老师打断他,说:“自从国家提出智慧之后,什么前面都加智慧,但什么是智慧,估计很多人都没搞明白。我还要提醒你,人的大脑和脑科学的脑是不一样的。”

小伙子很尴尬,继续汇报:“我们这个项目,是在某某博士的指导下……”韦老师问旁边的一个女士:“是你吗?”得到肯定回答后,韦老师说,“那你代替他继续说。”

女博士拿出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说:“这是我们的测量脑的仪器,我们能够测出注意力、记忆力等等。”

韦老师说:“嗯,别说了,我都知道,测不出来的。我们十多年前就搞过的东西。你们有几个触?”

女博士说,“七个,前面有三个。”

韦老师现场提问杨博士,杨博士准确回答了。韦老师再次说,不可能的。

然后,她对一脸蒙圈的我们解释说:“为什么说测不了?或者说只能测一小部分呢?因为脑中有关注意力的有三块,她只测了一块中的一小部分,当然不准确。还有更重要的,注意力是否是学习正相关的因素,那也未必。比如一个孩子一上课就关注老师脸上的一颗痣,你测出她的注意力极其专注,但这个专注对学习有什么帮助呢?”

女博士极其尴尬。韦老师问:“这个东西是你们自己制造的?”

女博士说:“是的,是我们公司独立研制的。”

韦老师恍然大悟,“你们原来是公司。”然后回头对我们说,不能说公司一进学校就坏事,但学校需要什么一定要想清楚,然后请技术人员帮忙,技术永远只能是辅助性的。然后又对女博士说,科学来不得虚假,任何新技术用在教育上都要慎之又慎。你们这东西十多年前我们都有了,比你的更先进,我们没敢拿出来,干扰因素太多了,不能完全测定。我们就不敢推。

在参观的过程中,韦老师多次强调,你们太有钱了,你们太有钱了。她没有继续说下来。我和杨博士交流,杨博士说,韦老师的观点是,学校一旦太有钱了,往往就坏事了。

第三,她特别强调教育需要实证性研究。

如果仅仅是不断质疑,那只是一个怀疑论者,中国不缺怀疑论者,缺少实干家。韦钰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2002年卸任后,她开始从电子转向神经科学,因为事实证明“神经科学”对教育有着重大的影响。只有了解脑神经科学、了解儿童脑发展的规律与特点、了解儿童是如何学习的,才能找出科学教养的方法和途径。

韦老师认为,什么是教育?教育实质上就是建构合宜的大脑,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并没说错。对教育者而言,正确地认识脑的发展规律,才能知道如何正确地“因脑施教”。

当年钱学森曾经发出疑问:我们为什么培养不出一流的人才?这甚至号称钱学森之问。

在韦老师看来,教育最大的问题都是经验性的或者智慧性的,而且这些经验和智慧基本上来自个体,口耳相传,基于个体的理解和判断,而不是基于现代实证科学的研究。

现代实证科学研究最典型的就是医学,教育一定要向医学学习。医学和教育这两个领域,一个面向肉体,一个面向精神,直接服务的对象都是人,都靠人与人当面交流完成实施。

但在200年前,医学现代化进程突然加速。何以会如此?核心因素就在于医学引入了现代科学实证的研究方法,吸收了生物、物理、化学和心理学等学科的知识和研究手段,保障了医学研究的系统性开展。大量来自实证研究的知识和经验才能够积累和传播。医学在此基础上得以迅速发展,人类因此而大大受益。

教育学相对于医学来说,因为研究对象是坐落在脑中的、发展变化着的心智,因而更为复杂,更加艰难。

但艰难不是理由,越是艰难越要攻坚克难,更应该咬定青山不放松。

所以然者何?医学现代化进程告诉我们,个案创造的实际经验很难发展成系统的、可靠的科学概念,没有统一的科学概念和知识体系,知识就很难积累和继承,也无法通过现代学校系统予以传播。所以,一定要通过对教育大量的观察、实验和调查,获取客观材料,归纳出教育的本质属性和发展规律,这是教育发展最重要的道路,这也是我们钱学森之问的答案。

我们常常说,教育是科学,也是艺术。但在事实上,我们越来越追求教育的艺术,忽视甚至轻视教育的科学性,最终就是吞下了大而化之的苦果。

教育上口号满天飞,任何一个校长、一个老师拍拍脑袋,或者闭门造车,很快就能搞出一套理念方法,然后在校园里推广,最终被祸害的只能是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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