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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有标准吗?

2020-02-15  elabman


诗歌有标准吗?如果说没有的话,那世界上所有的诗歌编辑、评委、理论家都会失业,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为捍卫一个诗歌标准而服务。但如果说诗歌是有标准的,我们为什么却见不到最权威的诗歌宪章呢?因为,一切艺术都是在诉求美,美带有妙不可言性,是言有尽意无穷的,所以很难找到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具体标准。那么,既然诗歌标准是妙不可言的,又为什么能时时见到针尖对麦芒的诗学争论呢?还有那么多随时随地诞生的诗学流派,旗帜鲜明的诗学主张,这岂不又成了悖论?这是因为,诗学争论并不是仅仅围绕一个美学标准展开的,而是诸多标准交汇的。既便是美学标准也不是统一的恒定的,读者有读者的标准,写作者有写作者的标准,教科书有教科书的标准,而且不同层次的读者、写作者,编撰机构也都有着不同的标准。

尽管诗学标准琳琅满目五花八门,但总体是围绕三个标准展开的,无非思想标准,艺术标准,生活标准三大方面。作为一个写作者、鉴赏者如果不了解这三大标准,并掌握好这三大标准的平衡与统一,终究你还是一个盲人摸象者,而且无论如何争论都是盲目的顾此失彼的,永远也不会有个全局化的结论。因为争鸣者各自站在自己政治正确的战壕内,都代表着某个受众群体,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全是对的,但站在另一个群体的立场上,又都是错的。

衡量精英、先锋诗人的标准——思想标准

这个标准主要是衡量精英、先锋诗人的,他们是一代诗人中的先驱,预言者,能站在上一个时代的波峰瞭望下个时代的浪谷,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大多时候是领先整个时代的,他们的观念跟大多数人是逆反的,因而极易被诗坛误解、屏蔽或“误杀”。比如法国大诗人波德莱尔,他的代表作品《恶之花》便是典型的逆时代经典,他对法国工业革命的崛起表达出了深深的担忧,他担心迅猛发展的现代科技会冲破世人的信仰堤坝,打开潘多拉魔盒,从而滋生出一棵棵物欲横流的恶之花。因而他“以丑为美”的变异诗歌观与时代是格格不入的,甚至是水火不容的,在多次被批判、屏蔽之后,最后才得到世人的认可。再如,英国大诗人艾略特,他延续并发展了波德莱尔的诗学思想,将波德莱尔的这种担忧进一步深入化、确定化,创作出了代表作《荒原》。在艾略特眼中,当代科技如同洪水猛兽,吞噬了世人心中的上帝与诸神,让人类信仰高地沦为精神荒漠,让灵魂无家可归,这种思想当然与时代的发展是背道而驰的。

精英与先锋诗人的真正价值不在美学上,而在思想创新上,但这并不说明精英、先锋诗歌是不强调美学标准的,而是说美学标准是为思想出新服务的。因此,有时“反传统”往往意味着美学与思想价值观的双重反叛,思想的另类也必然决定着形式的另类,因而在发轫阶段很可能只能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希门内斯)” 若仅仅按既有的传统审美标准很容易抹杀掉它们的价值,如于坚的《零档案》:

《零档案》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 锁和锁后面 密室里 他的那一份

装在文件袋里 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 隔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 那一袋 距离他50米过道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 6面钢筋水泥灌注 3道门没有窗子

1盏日光灯 4个红色消防瓶 200平方米 一千多把锁

明锁 暗锁 抽屉锁 最大的一把是“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 往左 上楼 往右 再往左 再往右 开锁 开锁

通过一个密码 最终打入内部 档案柜靠着档案柜 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高上 这个在那个底下 那个在这个前面 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 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黑字 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年30 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 被一把角匙 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 此人正年轻 只有50多页4万余字

外加 十多个公章 七八张像片 一些手印 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 一律从左向右排列 首行空出两格 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 都是关于他的名词 定义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他的时间 地点 事件 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 可靠地呆在黑暗里 不会移动 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 不会起火 没有老鼠 没有病菌 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 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 被信任着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 发给他证件 工资 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 他每天8点钟来上班 使用各种纸张 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 开篇 布局 修改 校对 使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 一只手的移动 钢笔从左向右 从一个部首

到另一个部首 从动词到名词 从直白到暗喻 从,到。

一个墨水渐尽的过程 一种好人的动作 有人叫道“0”

他的肉体负载着他 像0那样转身回应 另一位请他递纸

他的大楼纹丝未动 他的位置纹丝未动 那些光线纹丝未动

那些锁纹丝未动 那些大铁柜纹丝未动 他的那一袋纹丝未动

……(节选)

若单纯按艺术标准语言是否朗朗上口,意境是否优美来衡量它,这种诗歌的价值便轻易被pass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首诗对现实的击打是扎实有效的,留给世人的思索是透彻深远的。为什么一代人的出生、生长、青春、恋爱、婚姻、事业等等的存在记录都归零了?他们当真没有认真生活过吗?不是的,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是一个患了狂躁症的时代的大气候把它们统统践踏了,这还不足够震聋反馈痛彻心扉吗?

衡量优秀诗人的标准——艺术标准

从广义说,艺术标准是所有艺术种类诗歌必须遵循的标准,但这个标准大多时候真正确认的只是一般意义上的优秀诗人,因为仅靠艺术标准来衡量,既使是最完美的诗歌也难免限于休闲化,其影响力远没有思想创新型诗歌的分量。究竟什么是诗歌的艺术标准?尽管诗歌的一切修辞技法都可视为艺术标准的组成部分,但从核心意义上来说却是美和戏剧化,所谓美,从形式来说,就是诗歌的立意、布局、谋篇、艺术表现等方面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和谐,从内容来说,就是呈现出了天人合一的不可言说性,也就是意境,类似严羽所言的“言有尽,意无穷,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所谓戏剧化,于形式而言就是一种陌生化和意外性,给读者一种想象之外的天作之巧,于内容而言就是一种陡峭的逻辑反差,类似前人所言的“文似看山不喜平”。

为什么单纯的艺术标准衡量不出重量级诗人?我们看看中国诗歌的历史经典就知道了:

《登高》/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诗被喻作古今七律第一,也有很多儒家小文人称其境界如何高古,那么这首所谓杰作的重量究竟如何?用现代眼光看,充其量无非一首工巧别致的情绪之作罢了,所谓的境界,也限于在美学层面,或者说就是活得很潦倒很悲苦的窝囊境界罢了,除了暮气沉沉能留给读者些什么收获呢?由此可见,儒家社会小文人的话当不得真,之所以家喻户晓代代流传,除了显示话语权传接的强大力量,实在看不出别的什么。若单纯按照艺术标准来创作现代诗,既便诗人创作出了《登高》这样完美的诗,其影响力也远非这首诗在盛唐时期的影响力可比,可能淹没在无名诗人的海洋中。

《黄鹤楼》/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被喻作唐朝七律第一,和上一首一样,也是被儒家社会重文轻理思想无限夸大了的工巧之作,没错,文采很优美,语言很流畅,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思。因为诗人的思想和一般读者也没啥两样,所谓境界也和《登高》一样,仍旧仅限于艺术境界,一种不疼不痒的淡淡愁的思绪罢了,也谈不上什么思想境界。

《将进酒》/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倾耳听 一作: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不足贵 一作:何足贵;不复醒 一作: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古来 一作:自古;惟 通:唯)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首诗是大诗人李白的代表作,从内容上讲和前面两首大同小异,也是活得不太舒心的牢骚之作,不过,李白的牢骚比杜甫潇洒,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而且在反讽中还隐隐透出壮志未酬的正能量,但思想境界也谈不上。

最近还看到有个草包学者拿这首诗中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来比较苏轼的《念奴娇。》,草包教授不明白,这一句在本诗中本就无任何意义,而是用来起兴造势的,类似“噫吁嚱”差不多。而苏词中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却是典型的哲理警句,拿哲理PK起兴,又能比照出什么?虽然标题是“谁为第一”,结论却是“不知道”三个字。

由此可见,古人对诗歌的鉴赏几乎全部集中在艺术标准上,在思想上基本都没啥大意思,李白杜甫的思维和凡人无异,如果还用艺术标准这一个标准来衡量现代诗,只能树起一个个优秀的小修辞家。为什么古人对诗歌的鉴赏全部集中在艺术标准方面?因为,几千年手工作业的农耕文明,在科技进步方面几乎为零,几乎每个时代的诗人只需感慨就够了,根本用不着思考哲学、宗教信仰以及社会意识形态变革的问题,所以,一种重文轻理思想轻易统治中国几千年。

随着现代高科技的突飞猛进,哲学思想的不断裂变,尤其网络把全球信息划入一盘棋的时代带来,中国古代的诗论对现代诗而言基本都没什么价值了,这些一孔之见不但不能促进现代诗人的成长,甚至还会造成阻碍。如“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诗者,吟咏情性也。”,至今还在被草包理论家引用着,但若果真如此,哪来的史蒂文斯、泰戈尔、帕斯、波德莱尔、艾略特等世界大师?若他们也是“歪门邪道”,谁又是当代经典呢?毕竟他们主要的成就还在思想理念上,单纯为性情而吟咏性情的成名作几乎为0。

衡量大众文化的标准——生活标准

虽然“一万个读者,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但大众文化标准的真正核心只有一个——生活标准,何为生活标准?简而言之就是“实用性”,与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息息相关,想教育孩子学会节俭不浪费,立马想起李绅的《怜农》,节假日思乡,立马想起李白的《静夜思》,春天来了,自然联想起孟浩然的《春晓》,仿佛条件反射。所谓生活标准就是能与现实生活建立一种直观联系的标准,读者阅读一首诗时,仿佛在感受当下生活,获得某种浅表层次的感官愉悦,所谓“感动写作”大多指的此类。当然,大众文化标准也同样讲究艺术性,但实用性还是第一原则,所谓的艺术标准,大多还是集中在诗歌的外观上,诸如语言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用词精炼优美等等。

《怜农》/.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静夜思》/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春晓》/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如果在初中文化的读者群中做一项调查,让他们在《唐诗三百首》中选出最好的诗,可能大多数人会选择以上几首,当真这几首就是意境最优美,表达最完美吗?当然不是,若按诗性就是戏剧化的要求,可能这几首诗连最起码的诗性都不具备,不信,你翻译成白话新诗试试。但这并不影响这几首诗的历史价值,因为诗歌艺术毕竟是为人性服务的,既便你的诗多深刻,多优美,思想境界如何高,若对人性无用,大众便不可能接受它。

三大标准的关系

若按国际诗坛对诗歌的总体评价,基本是思想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生活标准第三的格局,凡是具备国际影响力的大诗人基本都是思想创新型诗人。但由于我国受几千年古诗词审美鉴赏标准的影响,再加上目前还处在新诗摸索期试错的特殊阶段,当前与此审美原则无关,甚至是相反的。无论是中国诗歌最高奖鲁奖,还是各大权威刊物的重点推荐,基本都是以艺术标准和生活标准为主,思想创新型诗人几乎为0,这一百年,可能除了鲁迅(散文诗)尚没有思想与西方大家比肩的诗人。总之,若想成为世界级诗人,就必须以思想标准来要求自己,但也要做好身前寂寞的准备,若想成为一般性优秀诗人,就当按艺术标准,若想多发表、多获奖,就要适当往生活标准倾斜,还是量力而为吧。

但在具体的诗歌创作中,也可能遇到这三大标准在创作中的取舍问题,若把这三大标准看作是一个高、宽、厚立方体,我的意见是高度第一,宽度第二,厚度第三,你想让每个维度都突出是不可能的。这形同铸造,你只有一吨原料,突出高,自然无法突出宽和厚,突出宽,也必然令高和厚受损,突出厚,自然无法再突出高和宽,这当然要看你所捕捉到的题材究竟适合突出哪方面,否则活人又被尿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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