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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郭一墨 2020-03-25

阅读中国,悦读经典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早些时候,西方人嘲笑中国古典绘画,说只有小孩子和中国人不懂透视,画人物和山水都画不像,但是中国绘画的艺术价值恰恰在于超越形似而追求内在的神似,如果只是停留在像不像的阶段,那和小孩子的审美能力和鉴赏水平也差不了多少。

中国传统绘画的独特审美趣味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本文节选自朱良志教授在北大博雅讲坛第69期讲座实录

图为讲座现场

中国人有非常独特的趣味,这是我长期以来做传统艺术中一个深刻的印象。我们这个东方民族,在几千年的灿烂文明中,也培养了人特有的格调和趣味,它放在世界大的背景上看,感觉是这样的不同。

上个世纪初叶的时候美国一个艺术史家房龙,他写过《宽容》这本书,他讲世界上只有小孩子和中国人不知道透视。他对中国人造形能力评价非常低,他说中国人画东西是画不像的,还没有进入到艺术的地步。我们看西方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期的材料当中,对于中国艺术的鄙夷,那是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的。有些研究说,中国的艺术只具有民俗之价值,在研究社会文化方面有价值,但不具有艺术价值。甚至有的学者将中国艺术归入到“土人艺术”,没有达到较高的程度。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一千多年前,我国苏东坡就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论画你只能知道形似,知道像和不像。“见与儿童邻”——你的见解和儿童差不多,你只能从形似的角度来看画,那你还没有达到艺术的程度。

这和房龙所说的世界上只有小孩子和中国人不懂得透视截然相反。我们知道中国辉煌的文明中间,实际上在先秦时期,我们的造形能力就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不要说看秦始皇兵马俑和汉代的陶俑,看我们的“青铜时代”中青铜器中大量的造形,就可以感觉出中国人在那时就具有极出色的造型能力。

我们看敦煌壁画和彩塑,可以感觉到,似乎感到用“栩栩如生”、“形神结合”这类词完全不足以表达它的内在意味,那种已经达到极高艺术水准的意味。如陕西出土的很多唐代墓室壁画也可以感到,当时人物造像水平,那种对色彩、形貌的把握,已经达到了极高的程度。所以,中国人并不是一个“画不像”的民族,这里面有内在的思想根源。这和哲学观念有关。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周文矩 文苑图卷

中国哲学在六朝之前主要是儒、道哲学占主要位置,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经过漫长的思想讨论和变化,实际上佛教哲学激活了道家哲学的思想,佛道哲学合流,到隋唐时期,孕育了一个新的思想时代。这对中国艺术产生深远的影响。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什么是真实”的问题。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我的《南画十六观》这本书整个就是写“什么是真实”的问题,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所对的世界,我们所看到的外在世界影像,难道就是如此吗?白居易有一天去庐山大林寺院去拜访一个朋友,一个僧人朋友,他有诗写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春末的时分,山外的桃花已经落了,但进入深山以后,发现大林寺桃花刚刚盛开。我常常遗憾春天流去了,没有办法寻觅了,不知道转入到这里来,山寺的桃花还在盛开。

诗人不是写不同空间存在的不同物质显现,也不是写时间流转中的气候变化现象。他要讲的是“真实的桃花”,真实的桃花是永远不落的。我们看表象世界背后真实的东西,那种青山不老,绿水长流的东西,水流了吗?似乎又没有流,叶落了吗?又没有落,这种真实的生命的追求。就像《金刚经》偈语讲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外在的东西要从形似上把握,是不够的,真实的东西要靠心灵去体会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中国艺术到了隋唐时期,随着新的思想的变化,进入到追踪什么是真实的时代。我们讲水墨画,本来我们中国的画叫“丹青”,丹青这个词就是强调运用色彩涂写物象。到了王维以后,为什么水墨画成为中国绘画最主要的表现形式?我们知道水墨是黑白世界,黑白世界在我们色象系统中是无色的世界,我们知道中国的色彩系统是在五行影响下出现的五色,那么我们的无色,所谓“无色而具五色之绚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化。就像苏东坡一首诗所说的“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

这首诗中包含的“要妙”是深邃的。“无”、“空”中有无尽的宝藏,有花有月有楼台。在这黑白世界,在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世界里,去追踪隐藏在表象世界背后的真实,成为中国艺术的命脉。要讲中国人的趣味,这是造成中国人趣味的一个根本性因素。

朱良志 | 看画只知道像和不像,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 版权信息 -

作者:朱良志

栏目编辑:守拙堂陈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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