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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渔夫”梦,之意不在鱼

2022-05-23  伟天英

他一蓑烟雨,一竿风月,与桃花为邻,以鸥鸟为侣。摇橹清歌,他自沉醉青山绿水,任南北东西逍遥游赏。

他一壶清酒,一叶扁舟,醉看浮生事,傲杀万户侯。酒醒还醉,他却洞见宇宙天地,载日月星辉不系而眠。

在传统古诗词的世界里,他是栖身林泉的隐者、超然洒脱的高士,是历代文人吟咏不休的典型意象。千百年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渔父。渔,是其维持生计之业;父,是世人对他们的雅称,表达敬老尊贤之意。

渔父的生活方式和处世之道,代表了传统的隐逸文化,是古代文人追求身心自由、探索生命真谛的哲学。无论在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文人们总在仕与隐、入世与出世、兼济与独善之间徘徊,渔父之“象”,成为他们寄情山水、净化心灵的寄托,甚至是终生理想。

渔父从何而来?

渔父的形象历史悠久,从他名垂青史那时起,就是智慧贤德、宁静淡泊的典范。

周朝开国元老姜子牙,以耄耋之高龄,垂钓于渭河之滨。他的钓钩笔直,不设鱼饵,且离水面三尺高,语人曰:“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果然,他遇到了外出狩猎的西伯侯姬昌,辅佐明君,开创灭商兴周的功绩。

战国先哲庄子,为了追寻“逍遥游”之境界,辞去小吏官职,在濮水之滨垂钓自乐。面对楚王的求贤令,庄子持竿不顾,以泥涂之龟自喻,说道:“吾将曳尾于涂中。”他甘守清苦贫困,做一只随意曳尾的神龟,也不愿被俗世名利所累。

姜子牙和庄子的垂钓之举,恰恰代表了文人对隐逸的两种态度。一是为仕而隐,以韬光养晦的姿态观察天下大势,一旦时机成熟,便是风云际会,一飞冲天。二是真心归隐,以安贫乐道的精神蔑视浮名微利,或是与世推移,保全自身,或是问道修行,清净自守。

还有一类无名渔父,他们来去无迹,逍遥无碍,和先贤清谈,暗藏机锋,隐喻自然大道。《庄子‧渔父》篇中,孔子于杏坛鼓弦而歌,须发皆白的渔人,向他论述一番“苦心劳形以危其真”的道理。《楚辞‧渔父》诗中,渔父遇见了失魂落魄、行吟泽畔的屈原,高唱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继《庄子》《楚辞》之后,渔父逐渐成为古典文学、特别是古诗词中的常见意象。

“曲岸深潭一山叟,驻眼看钩不移手。世人欲得知姓名,良久问他不开口。”钓鱼的时候,渔父是最专注的,从早到晚持竿垂钓,甚至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他不仅凝神注视,手不离竿,甚至遇到问话的人,也久久不应。他心无杂念,所以手眼不移;他荣辱不惊,所以屏蔽外物。在这个纷繁多变的世界里,渔父的不移不动,多么难能可贵。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月落江村时,渔父结束了钓鱼的工作,撑船回到岸边。两袖清风的他是最随意闲适的,不屑系船,表现了他不受外物牵绊、无意尘世得失的态度。他知道,即使渔船被风吹得到处漂流,也不过是误入芦花深处,就像人生在世自有其命运安排一样,何必去费心计较?

“澄江上、几度啸日迎风,怡怡钓秋色”,镇日垂钓的渔父,把自己融入了澄江秋色图中。“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有酒有鱼,此生足矣,渔父的快活,天下几人能及?“白发蓬松不记年,扁舟泊在荻花边”,心无旁骛的渔父,哪管外界岁时更替,兴来持竿,兴尽泊岸,悠悠哉哉便享受一日清闲。

文人的渔父梦

“古来贤哲,多隐于渔。”不知是秋水长天的风光太过旖旎,还是鲈鱼莼菜的佳肴太过美味,历史上有志归隐的贤人雅士,大多选择做了渔人。

古时候以渔为隐的高贤不乏其人,而第一次用诗情画意的笔法,表达文人渔父梦想的,当属唐朝著名的隐士张志和。他本是才华洋溢的少年,十六岁即登明经榜,先后在翰林、左金吾卫任职。他的“志和”之名,还是天子亲赐,荣耀无限。

无奈宦海无常,张志和因事获罪,被贬为南浦县尉。后来遇赦而还,却接连遭逢父母、妻子过世,张志和突然大彻大悟,富贵非本愿,从此弃官弃家,归老江湖。他自号“烟波钓徒”,以舟为家,安心做一名渔人。只是他钓时不设鱼饵,同样志不在鱼。张志和虽然成了隐士,却因此声名远播,引起了天下名士甚至是天子的关注。

官员陈少游亲自拜访他,为他买地建桥,扩大他的门楣,方便他的出行。张志和的居处便多了玄真坊、回轩巷、大夫桥等美名。书法家颜真卿见他船只破旧,准备为他换新船。张志和却不肯舍弃旧物,只愿以此船往来于湖溪之间。皇帝赐给他一奴一婢,照顾他的起居。张志和却把他们配为夫妇,起名为渔童、樵青,彰显自己的渔樵之志。

茶圣陆羽曾问:“谁与你相互往来?”张志和答:“我以天地为房屋,明月为蜡烛,可说是与四海诸公共处一室,不曾有过别离,何来往来之说?”这样一位自断仕途、绝缘于权贵的渔父,用清新潇洒的文字,写下许多渔父歌。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首《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也是一位画家,他的渔父歌极具生动美妙的画面感。春汛到来,河水陡涨,白鹭在山间飞翔,桃花在水畔缤纷绽放,逆流而上的鱼群时不时露出水面,处处充满了自然野趣和盎然生机。这时节,也是渔人最繁忙的时候,诗中的渔父戴着青箬笠,披着绿蓑衣,摇橹捕鱼,不亦乐乎。

偶然遇到的风雨,也是温柔薰然。渔父欣赏著烟雨迷濛的美景,捕鱼工作也变得诗意起来。斜风细雨中,渔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心情无比欢悦,何须着急还家、远离眼前的捕鱼之乐呢?

《渔歌子》对后世影响深远,引发后人不断遥相唱和。张志和其他的渔父诗或许不如这首知名,但同样表达了他对渔人生活的喜爱。无论是“菰饭莼羹亦共餐”的素食,还是“野艇倚槛云依依”的佳境,无不反映了他冲和恬淡、超逸绝尘的襟怀。张志和的为人和他的作品,都成了历史上渔父意象的又一典范。

满载一船清辉

有个笃志修行的和尚,不居寺庙参禅,也不入红尘云游,偏偏披蓑持桨,划向江心,做一个“上无片瓦,下无锥地”的摆渡人。他就是“船子和尚”德诚。他出师后,曾嘱咐两位同门中高僧:“我率性疏野,惟好山水,将来你们遇到一个伶俐的禅僧,可指引来见我,我愿把平生所学传授给他。”

在等候传人的日子里,德诚每日泛舟江上,随遇而安,闲来垂钓,或者帮助四方往来的渡河之人。时人不知其名号和才学,都称他“船子和尚”。德诚是出家人,钓鱼自然不是为了美食,大概是藉山水灵气修养身心,藉垂钓摆渡了悟佛理。

三十多年来,独特的修行方式,孕育出许多言浅意深、颇具诗情禅味的佛偈。从世俗的眼光,那就是一支支放情山水、渔隐为乐的渔父词。“本是钓鱼船上客,偶除须发著袈裟”,道出德诚陶醉于渔父生涯的轻快心情。“乾坤为舸月为蓬,一屏云山一庵风”,表达德诚随缘任运、包举天地的旷达心怀。“钓下俄逢赤水珠,光明圆澈等清虚”,阐发德诚以渔修禅、顿悟道法的玄妙心得。

他还有一首流传最广的绝句:“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 满船空载月明归。”此偈语通过描述钓鱼过程,印证参悟佛法的要义。千尺垂丝,比喻求法用心之深;万波浮动,比喻修行路上所遇种种考验和挫折。直到夜深人静,水寒烟冷,鱼儿仍然潜游水下,深藏不露,比喻自性难求,真法难遇。

诗歌到这里,仿佛德诚的修行失败了,但是结尾峰回路转:船中无鱼,可说是一无所获,但是换个角度,它却满载着明月清辉,让渔人志得意满而归。就像修行人有心求道,却不执于最终结果。破除了“钓鱼”的执念,反而收获更多,是一种无求而得的自在禅心。

而德诚圆寂的方式更为奇特。传说禅僧夹山善会登上德诚之船,求教佛法。德诚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钓三寸,子何不道?”意思是说,你下那么多工夫去悟道成佛,现在就差一点了,你怎么不说说怎么悟道成佛呢?善会刚要开口,就被德诚一竿打入水中。德诚还不住催促:“快说,快说!”

善会被水呛得说不出话,头脑一片空白,刚要说话又被打入水中。如此,善会忽然顿悟自性清净之境,于是点头三下。德诚这才欣慰地道出一句佛偈:“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德诚最后嘱咐他去深山中继续修行,只是善会离去时依依不舍,频频回头。

德诚为坚定善会道心,大喊一声:“你不要认为还有另外的修佛法门!”说罢,覆船投水而逝。他勘破生死,以身弘道,在水上修行,又在水中结束尘世一生。德诚看似来去空空,而他留下了传人、留下了一生传奇,不也是“满船空载月明归”的境界吗?

历史上的渔父们,以渔为业,演绎著多姿多彩的隐逸文化。他们用言行告诉后人:渔父之意不在鱼,在乎隐逸之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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