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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麦子的故事……

 珠海老杨品谈 2022-09-29 发表于广东

音频内容更全!

接着聊电影《隐入尘烟》。

一个老男人、一个残女人和一头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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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珺既是导演,又是编剧,整个故事有两条线,他安排得非常清晰。

一条是社会线,一条是家庭线。

社会线的主题就是我们昨天说的:吸人家的血,还嫌脏!

村长生病,需要长期换血,而熊猫血型只有马有铁是。

马有铁去为村长献血,并不完全是自愿的,也不完全是村长家逼的,而是村民逼的,是平庸之恶。

电影里出现了两次村民聚集起来要他去献血的场景,类似于现在的网暴。因为,村长承包了大家的地种了玉米,玉米没有卖出去,就拖欠了村民的地租和工钱。村长的病治不好,谁的线也要不回来,你能救,不去救就是和大家过不去。

这条线所表达的矛盾还真不是官民矛盾,而是社会底层群体对更弱势群体的踩踏。也就是,如果马有铁不去献血,人民群众都不答应。

这样的逻辑好像很熟悉。

电影中马有铁一共去献了三次血。在第二次的时候,村长的儿子又给贵英买了一件大衣。

为啥总买大衣呢?都夏天了?

因为她遗尿,屁股总是湿的,长大衣可以遮丑。

这是电影里的讽刺,因为认为丑的那些人才更需要遮丑,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次马有铁和村长儿子说,是不是把村民的地租钱给了,大家都不容易,要看病、要吃饭,孩子要上学。也就是说,村里让人最看不起的、甚至被认为是傻子的人为大家开口说话了。

这种表达要是在20年前的作品里不算啥,但放在现在就不一样了。

农村有一句话,叫傻子都说话了。意思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太没道理了。

当然,村长儿子对他的要求非常不屑,意思是,你都啥样了,还为别人说话。

第三次献血的是在献血车里,医生护士都去村长家了,血抽过量了也没人管。

这说明,当习惯了抽你的血的时候,抽多少人家都不觉得过格,现实中也往往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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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线家庭线也是感情线。这条感情线是围绕建家、建房展开的。

有意思的是,这里也体验了时代经济特征——房产经济。搬家、建房、进城又是一条现实线。

结婚后,马有铁带着曹贵英去给父母、大哥、二哥上了一次坟,告诉他们自己成家了。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坐上沙丘上,马有铁把上供的麻花和苹果让贵英吃,贵英不吃。他说,人不吃鬼收不到。

这是最朴素的爱意表达,从此电影的色调开始靓丽,最有代表性的镜头是,两个人借了10个鸡蛋,用废旧纸箱和电灯做了一个孵化箱,两个人围着孵化箱,从孵化箱通风孔里透出了一缕缕明亮而又温暖的光。

之后,这个孵化箱和小鸡就成了他们的希望,搬家也要把它放在重要位置。

为了改善人居环境,村里没人住的房子要被拆除,大部分人多年都不回来了,为了让他们回来,拆一户给1.5万元。

不幸的是,他们住的房主人从东莞回来了,因为急着回去,让他们马上搬走。没办法,还有没人回来的空房子,他俩只好搬家。那个孵化箱就在镜头的前景,说明希望还在。

开春了,小鸡也出壳了,开始种麦子、种玉米。两个人忙得既快乐,又温馨。

燕子飞回来了,夏天也到了。给麦子锄草的时候贵英不小锄掉了一根麦苗,她觉得很可惜,这棵麦苗为什么这么命不好。其实她是在说她自己和马有铁,他们就是被社会所丢弃的麦苗。

马有铁说,算什么吗?其它麦苗到秋天也都会被割走。

是啊!所有个体都难以摆脱集体的命运。所以,任何一个个体的不幸都是集体的不幸,或是先兆而已,而往往其他人会幸灾乐祸。

电影从这开始了有关哲理的讨论:麦子能说啥?

而在所有的这些过程中那头驴是故事的参与者,也是看客儿、旁观者。

马有铁非常心痛这头驴,包括它吃了玉米苗,贵英气得骂它是瘟货。

马有铁只是说,它现在吃了一株苗,秋天少收一棵棒。这话听了轻轻的,可意义很深,现在社会上急于收割的现象比比皆是,就如这头驴急着吃一株苗。

马有铁爱驴,自己从不坐驴车,也不骑驴,他说驴是耕田、拉车的。电影里的驴其实是他的镜像,他通过驴看自己。但她从不让贵英走路,因为贵英的腿瘸,总是把贵英抱上驴车。甚至让村里的女人们都眼红,说还不如把女人系裤腰带上。

三伏天到了,两个人到房顶睡觉,马有铁还真把贵英系在了他的裤腰带上,他怕她晚上自己从房上落下去。电影里海清演的贵英不但遗尿、腿瘸,还四肢发抖,可以说是一个没有个人行动能力的人。这个镜头也为悲剧的结局做了铺垫。

6

现在住的空房子主人还没回来,但村里的改善人居工程还没结束,传说这家人也要从深圳回来领1.5万的补贴。那样,房子就得拆,他们就又没地方住了。

最理想的办法就是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于是两个开始准备材料,木料是从拆掉的旧房子里拾回来的,建墙要托土坯,这是北方最原始的建房子方法。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建房历程。整个电影的高潮部分是建房。如果孵化小鸡是希望的开始,房子建成就是希望的落地。

什么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不会永远都是阳光灿烂,也会有狂风暴雨。

正当他们享受托坯乐趣的时候,一场暴雨在夜里突然袭来。大雨中,贵英为淋湿的土坯盖塑料袋,而马有铁追着她把塑料披在她身上。两个人在大雨中泪水和着泥水一起咽,最后坐在泥水中破涕为笑,都被彼此幼稚的行为逗乐了。

这就是爱的力量,它能让灾难变成乐趣。

在建房的过程中,电影里出现了善良人,草甸子上的牧羊人,他们用半袋小麦子换了来牧草做房盖,上房盖的草帘子也是电影建房最精彩的镜头。贵英用驴拉着绳子,马有铁用手往一托。

马有铁答应收完土豆时再给他一袋,牧羊人很客气,说不用。这也是电影里唯一一个对他们表示友善的人,其他人除了嘲笑就是嫌弃。正是这种嘲笑和嫌弃使他们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两个人之间情感才更显珍贵。

麦子成熟了,麦香四溢,房子也要建好了,两个人也从陌生人变成了家人,收获的幸福包裹着两个社会边缘人。马有铁在贵英的手腕上用几颗麦粒印了一朵花,说有了这个印记,她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她。

马有铁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个疯子,嘴里总是叨念着:对镰刀,麦子能说个啥;对啄它的麻雀儿,麦子它能说个啥;对磨,麦子它能说个啥;被当成种子,麦子又能说个啥。

他小时候不懂,拿石头丢那个疯子,老师却保护他,还给他馒头吃。现在他懂了。

贵英说,他们村也有这么个疯子,她还给过他馒头,被哥嫂美美地打了一顿,半个月都不能走路。原来两个人说的是一个人。

电影里虚构的疯子是社会上智者、或启蒙者的印象,但它在社会上就是个疯子。

两个人都见过,说明社会上并不缺少智者、或启蒙者,可麦子又能说个啥呢?当一个群体成为被收割对象的时候,告诉他们真相的人就是疯子。这是电影的深刻之处。

这个社会上往往不缺少智者、或启蒙者,而善良的人却总是离我们很遥远,就像那个牧羊人。

整个电影在建家、建房中推进,房子建好了,空房子的主人也从深圳回来了,他们高高兴兴起搬到了属于自己的新家,那个代表结婚大红喜字也贴到了新家的墙上。

马有铁还把推倒房子上的燕窝拾了回来,重新贴在了新房子上。他说,燕子第二年回来也要有个家。

在时代的变革中燕子都难有个稳定的家,这是对时代激进的无情嘲讽。

他们又去上了坟,告诉父母、大哥、二哥自己有家了。

7

小鸡也长成大鸡,开始下蛋了,一切都好了,一切也都要结束了。

一个意外的惊喜是,马有铁和贵英因为是村里的最贫困的家庭,得到了一套扶贫楼房,被当成典型拉去采访。

马有铁问,驴、猪、鸡住哪儿?贵英只是拉着他的衣服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其实这段可以没有,只是为了突出第一个主题:吸血。这套楼房要交一万块钱,他没有钱。他三哥交了钱,楼房也就归他三哥的二儿子了。

从县城回来贵英就病了,她说,没人拿她当人看、住窝棚、没饭吃的时候不病,现在有家了,有人管她了,反而病了。

马有铁给她煮了鸡蛋,让她吃,说收完玉米,卖了钱给她买个大电视,这样就不用到人家看了,让人家嫌弃。

马有铁收了一车玉米到了村头的时候,村里人说,他家贵英拿着一个鸡蛋、两个馒头给他送饭时,走到村头水池边晕倒掉到了水池里淹死了。

水池并不深,引水灌溉用的,里面的水也就到腰深。平时村民都围坐在水池边拉家常,笑料就是他们两口子,显然没人救。

马有铁跳下水池,绝望地打捞起贵英,她已经死了。没有照片,只好把结婚证上的照片的一半放大成黑白,撕上墙上的喜字,换上贵英的遗像。

结婚时没有人,去世时也没人,弱势群体被边缘化是电影贯穿始终的主题。

马有铁用麦粒在她的手腕上印了一朵花,麦子又能说啥,马有铁说,有了这朵花印,他到那边就能找到她了。

马有铁把贵英埋了,给烧了一个大大的电视。

回到家后,他以很便宜的价格卖光了家里的所有粮食,还完了所有的债,到牧羊人的小房那儿送了一袋土豆,牧羊人早离开了。到村头找到邻居大妈,还了春天借的十个鸡蛋。

最后,他到山坡上给那头马驴解了套,驴不走。马有铁骂道:放你走还不会走,让人使唤大半辈子,还嫌没使够吗?真是个贱骨头!

回到家里,吃了贵英没有吃的蛋鸡,看着贵英的遗像,躺在了土坑上。

有一种说法,喝了农药后吃个鸡蛋就怎么也救不过来了。当然,这不是电影里的说法,电影留下了一个悬念。

卖光了粮食代表什么?他不想活了。你也可以理解为反抗,和活着反抗、和命反抗,我不再做麦子了。

有人评价说:

有人看过光以后,就再也无法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人如同尘埃一样缈小,又如云烟一般无常,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一切的一切都当归尘土。

但我认为,这种反抗是消极的,最起码和韩国电影比是这样,虽然不可能和韩国电影比。

电影结尾,他三哥的二儿子领了1.5万元的拆房子款,拉走了马有铁家的猪,房子被推土机推倒了,一起都消灭在尘烟里。

电影镜头里出现了那头驴的大耳朵,那头驴看着、听着这一切。旁白说,这回老四跟你进城住楼房了。

房子拆了,说明没人住了,人死了,进城住楼的只能是马有铁的魂。

不想做任何评论了,电影不知道剪到什么程度,才成了这个样子,了不起。

但还是剪少了。

如果有人想听从电影艺术的角度看这部文艺片,可以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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