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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真记

2007-04-19  去哪找像...

《会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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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有朋
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
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
有淫行耳。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
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哂之。

  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
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
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
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
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
天子命以统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饬馔以命张,中堂
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
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
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莺莺:"出拜尔兄,
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
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
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
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于贞元庚辰,生
年十七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

  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
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
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
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
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留盼。不谓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
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
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慎自
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
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
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
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

  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墙有杏花一树,攀援可逾。既望之夕,
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
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
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谓必获济。及崔至,
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
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佚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
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试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
人之惠,不祥;将寄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
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
礼自持,毋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
望。

  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
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设衾枕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
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
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
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
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
"
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
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
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
之。"

  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喻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
矣。将行之再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

  不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
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
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
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
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
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
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
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憾于此行?然而君既
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
此诚。"因命抚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
也。左右皆嘘唏,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
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
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
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
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
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尝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
笑语,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
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
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尽,鄙薄之志,
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
遂致私诚,儿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
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
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
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
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
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
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使不绝。兼乱丝一絇,文竹
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
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
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
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
  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
  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
  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
  言自瑶华圃,将朝碧玉宫。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
  啼粉流宵镜,残灯绕暗虫。
  华光犹冉冉,旭日渐曈曈。
  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幕幕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

  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
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
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
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
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
一章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
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弃置今
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
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
不惑。

  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
遂为歌以传之。歌载李集中。


·
作者:
  
  [唐]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内(今河南洛阳)
人。8岁丧父,少经贫贱。15岁以明两经擢第。21岁初仕河中府,25
岁登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28岁列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第一名,
授左拾遗。元和四年(809)为监察御史。因触犯宦官权贵,次年贬江陵
府士曹参军。后历通州司马、虢州长史。元和十四年任膳部员外郎。次年靠
宦官崔潭峻援引,擢祠部郎中、知制诰。长庆元年(821)迁中书舍人,
充翰林院承旨。次年,居相位三月,出为同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大和三年
(829)为尚书左丞,五年,逝于武昌军节度使任上。元稹的创作,以诗
成就最大。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元白,同为新乐府运动倡导者。他非常推崇
杜诗,其诗学杜而能变杜,并于平浅明快中呈现丽绝华美,色彩浓烈,铺叙
曲折,细节刻画真切动人,比兴手法富于情趣。乐府诗在元诗中占有重要地
位,他的《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并序》"取其病时之尤急者",启发了
白居易创作新乐府,长篇叙事诗《连昌宫词》,在元集中也列为乐府类,旨
含讽谕,和《长恨歌》齐名。元诗中最具特色的是艳诗和悼亡诗。他擅写男
女爱情,描述细致生动,不同一般艳诗的泛描。悼亡诗为纪念其妻韦丛而作,
《遣悲怀三首》流传最广。在诗歌形式上,元稹是"次韵相酬"的创始者。
《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均依
次重用白诗原韵,韵同而意殊。这种"次韵相酬"的做法,在当时影响很大,
也很容易产生流弊。元稹在散文和传奇方面也有一定成就。他首创以古文制
诰,格高词美,为人效仿。其传奇《莺莺传》(又名《会真记》)叙述张生
与崔莺莺的爱情悲剧故事,文笔优美,刻画细致,为唐人传奇中之名篇。后
世戏曲作者以其故事人物创作出许多戏曲,如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
和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等。元稹曾自编其诗集、文集、与友人合集多种。
其本集《元氏长庆集》收录诗赋、诏册、铭谏、论议等共100卷。事迹见
新、旧《唐书》本传。今人陈寅恪有《元白诗笺证稿》,卞孝萱有《元稹年
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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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阅文本:
  
之一:古艳诗二首(元稹)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之二:莺莺诗 (元稹)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
  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
  频动横波娇不语,等闲教见小儿郎。

之三:离思诗五首 (元稹)
  
  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谩篸绿丝丛。
  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

  山泉散缦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红罗着压逐时新,杏子花纱嫩曲尘。
  第一莫嫌才地弱,些些纰缦最宜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叶底度残春。

之四:春晓 (元稹)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狌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来晓寺情。

之五:古决绝词 (元稹)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
  那能朝开莫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如?
  春风撩乱伯劳语,况是此时抛却去时。
  握手苦相问,
  竟不言后期。
  君情既决绝,妾意亦参差。
  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 一解。
  噫春冰之将泮,何予怀之独结?
  有美一人,于焉旷绝。
  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别。
  水得风兮小而已波,笋在箨兮高不见节。
  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之攀折。
  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
  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
  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
  已焉哉!织女别黄姑,
  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二解。
  夜夜相抱眠,幽怀尚沉结。
  那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
  但感人相思,何暇暂相悦?
  虹桥薄夜成,龙驾侵晨别。
  生憎野鹤性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
  曙色渐瞳眬,华星欲明灭。
  一去又一年,一年何时彻?
  有此迢递期,不如生死别。
  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三解。

之六:杂忆诗五首 (元稹)

  今年寒食月无光,夜色才侵已上床。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栊深处暗闻香。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拂地悬。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叫桃叶送秋千。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笼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山榴似火叶相兼,半拂低墙半拂檐。
  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

  春冰消尽碧波湖,漾影残霞似有无。
  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

之七:赠双文 (元稹)

  艳极翻含态,怜多转自娇。
  有时还自笑,闲坐更无聊。
  晓月行看堕,春酥见欲销。
  何因肯《垂手》,不敢望《回腰》。

之八:感事诗 (元稹)

  富贵年皆长,风尘旧转稀。
  白头方见绝,遥为一沾衣。

之九:忆事诗 (元稹)

  夜深闲到戟门边,却绕行廊又独眠。
  明月满庭池水绿,桐花垂在翠帘前。

之十:题会真诗三十韵 (杜牧)

  鹦鹉出深笼,麒麟步远空。
  拂墙花飒飒,透户月胧胧。
  暗度飞龙竹,潜挨舞凤桐。
  松篁摇夜影,锦绣动春风。
  远信传青鸟,私期避玉童。
  柳烟轻漠漠,花气淡濛濛。
  小小钗簪凤,盘盘髻绾龙。
  无言欹宝枕,赧面对银釭。
  姑射离仙阙,姮娥降月宫。
  精神绝赵北,颜色冠蒲东。
  密约千金值,灵犀一点通。
  修眉娥绿扫,媚脸粉香蒙。
  燕隐凝香垒,烽藏芍药丛。
  留灯垂绣幕,和月簌帘栊。
  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
  笋抽纤玉软,莲衬朵颐丰。
  笑吐丁香舌,轻摇杨柳躬。
  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
  幽会愁难载,通宵意未穷。
  锦衾温未暖,玉漏滴将终。
  密语重言约,深盟各诉衷。
  树交连理并,带结合欢同。
  烟篆消金兽,灯花落玉虫。
  残星光闪闪,曙色影曈曈。
  别泪倾江海,行云蔽华嵩。
  花钿留宝靥,罗帕记新红。
  有梦思春草,无因系短蓬。
  伤心怨别鹤,停目送归鸿。
  厚德难酬报,高天可径冲。
  寸诚言不已,封在锦笺中。

之十一:春词酬元微之 (沈亚之)

  黄莺啼时春日高,红芳发尽井边桃。
  美人手暖裁衣易,片片轻花落剪刀。

之十二:莺莺歌 (李绅)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
  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鸦鬟年十七。
  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
  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河桥上将亡官军,虎旗长戟交垒门。
  凤凰诏书犹未到,满城戈甲如云屯。
  家家玉貌弃泥土,少女娇妻愁被虏。
  出门走马皆健儿,红粉潜藏欲何处?
  呜呜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钿。
  铅华不顾欲藏艳,玉颜转莹如神仙。
  此时潘郎未相识,偶住莲馆对南北。
  潜叹凄惶阿母心,为求白马将军力。
  明明飞招五云下,将选金门兵悉罢。
  阿母深居鸡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
  千言万语对生意,小女初笄为姊妹。
  丹诚寸心难自比,写在红笺方寸纸。
  寄与春风伴落花,仿佛随风绿杨里。
  窗中暗读人不知,剪破红绡裁作诗。
  还怕香风易飘荡,自令青鸟口衔之。
  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
  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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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文献:

  [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
  [元]王实甫《西厢记》
http://www/novels/theatry/xixiang/xixiang.htm
  [明]金圣叹《第六才子书》

·阅读引示:
    
  一、《会真记》,又名《莺莺传》,是唐代最有影响力的传奇小说之一。

  二、《会真记》中人物张生是否作者元稹,是后世争论的焦点问题之一。
自宋人王性之《辨传奇莺莺事》认为是元稹托名张生所做开始,现在多数倾
向认为此故事就是元稹自叙。陈寅恪说:"《莺莺传》为微之自叙之作,其
所谓张生即微之之化名,此固无可疑。"鲁迅说:"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
亲历之境"。林语堂说:"《会真记》是元稹身历之事,经宋人指出,
瑞即元微之,元微之即君瑞,无论元稹与崔莺莺为中表,普救寺之乱军,
元微之之赴考年月,及其所作《续会真诗三十韵》,《古决绝词》,《梦游
春词》等等,皆与《会真记》所言,若合符节。这是古今人考据确凿无疑的
结论。"孙望说:"《莺莺传》中的张生为元稹之假托,这已成为定论。"

  三、《会真记》反映了唐代社会文化的爱情观(男女地位、性行为方式、
门第观念、文学表现)特点。可以考虑:崔张之间有无爱情;崔张的恋爱模
式;家庭、社会舆论对此的态度;二人分手的内部和外在因素;作者的看法
;等等。例如:唐代社会,门第观念旺盛,北朝以来五姓七族:太原王、荥
阳郑、范阳卢、清河崔、博陵崔、陇西李、赵郡李这些家族恃姓为荣,耻与
非高姓的子弟联姻。在当时,娶五姓女、登进士第、领清要职为知识分子梦
寐以求的三大愿望。甚至政府对望族进行压迫都不能成功,虽然下令禁止
"
七姓十家,不得自为婚",但望族"男女皆潜相聘娶,天子不能禁。"
察《会真记》中情节,结论是小姓(张)弃大姓(崔、郑),竟和当时普遍
观念不符。

  四、《会真记》的故事,后来被改编成很多版本。除当时与元稹相熟的
诗人有唱和外,宋朝赵德麟就以此故事作《商调蝶恋花》十阙;金董解元作
《西厢记诸宫调》、元王实甫作五本二十折杂剧《西厢记》;明李日华作《
南西厢记》;陆采作《南西厢记》;周公鲁作《翻西厢记》;清查继佐作《
续西厢》......谭正璧有论文《王实甫以外二十七家〈西厢〉考》专门考查故
事的流传。

  五、在多种改编文本中,以王实甫《西厢记》影响最大。公认为元杂剧
的高峰,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说"北曲当以《西厢》压卷。"王骥德《
曲律。杂论下》中说"夫曰神品,必法与词两擅其极,惟实甫《西厢》可当
之耳。"李渔《闲情偶寄》中说"于古曲之中,取其全本不懈,多瑜鲜瑕者,
惟《西厢》能之。"等等,评价极高。

  六、王实甫《西厢记》的改编,故事继承了董版《西厢》的大部分情节,
主要有两个特点:大大增强了红娘这个角色的人物性格;把崔张二人的分手
改写成终成眷属。——对于后者,历来褒贬不一。贬低的态度多以近现代观
念为参考,认为削弱了应有的悲剧色彩。如何满子在《中国爱情小说中的两
性关系》中指出:"至于据《莺莺传》改编的《西厢记》,可说愈改愈坏,
悲剧化为团圆,应受谴责的男主角被粉饰得一点薄幸的卑劣品质也看不出,
成了一个仅仅存有躯壳的才子佳人故事,较之唐人小说,趣味低下得不可以
道里计。"

  七、事实上,近现代对《西厢记》故事的批评,虽然结论不同,但解读
方法近似,很多是以《会真记》作对比,以现代道德观念为对照进行的。
"
爱情""人性""阶级""封建""现实"等为批评中常见的词
语。

  八、明末金圣叹批注西厢,对崔张的爱情故事进行了极为详尽的解读,
成绩斐然。但也有人认为金是以自己的观念肢解故事。这一争论代表了对中
国式的文学批评的评价态度。

  九、更多的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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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非鱼《中国宝贝 崔莺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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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由【 斜茧 2001110 03:55 发表于本论坛   

【欲读书结】从何说起——《会真记》的故事开端

  如果让一位现代小说家来讲述张生与崔莺莺的故事,他很有可能以男女
主人公分别后的情景开头:离开了普救寺西去长安的张生正走在路上,神情
疲倦。这很正常。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恋
爱,其中周折不少,常人难以想象。张生离开了那个曾经使他神魂颠倒的女
人。现在,身后是他的初恋,偶一回头,就又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庞,眼光如
泣如诉,仿佛在默默重复他留给她的誓言。女人呵!女人的楚楚可怜真是一
把伤心的利剑......傍晚的斜阳照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阳光已是久违了。无
数个销魂月夜,使他几乎忘记太阳的温暖。就象从梦中醒来一样,张生又重
新发现了那种温暖。道路宽阔,笔直地伸向晚霞,他知道尽头是繁华的长安,
世间才子功名的所在。是了,功名。

  以这样一种矛盾的心情开了头,小说家面临选择。TA必须清楚,自己要
描写的张生和崔莺莺,是元稹《会真记》里的,还是王实甫《西厢记》里的。
换句话说,他是打算帮助张生走出矛盾呢,还是希望他留在矛盾里。虽然《
西厢记》以《会真记》为蓝本,但在大多数读者看来,两个故事截然不同。
这种不同既体现在爱情的结局里,更包含着对故事主人公的评价。两个版本
中女主角的高贵美丽给读者留下了一致的印象,分歧集中在男主角身上。元
稹的《会真记》问世不久,大家就开始猜测故事里的张生是否元稹本人。尽
管据元稹自己说,当时社会上对于张生抛弃崔莺莺的行为多表示理解,甚至
嘉许。但猜测人物原型的现象本身就暗示了道德评判,理解是一种高姿态的
温和的谴责。显然,大家很想知道:那个在爱情生活中始乱终弃的轻浮男人,
是不是大才子元稹。以元稹的聪明,他事先也会想到这种情况。他在津津乐
道自己艳遇的同时,也巧妙地把其中的细节作了某些技术处理。他希望的效
果是让这个故事更象虚构。

  在考察元稹的努力之前,我们可以先看看这种期望效果的可能性。中国
传统的文学观念认为,诗歌的功能是抒情("言志"),叙事则主要由历史
写作来承担。亚里士多德认为,"希罗多德的著作可以改写成韵文,但
仍是一种历史,有没有韵律都是一样,两者区别在于一叙述已发生的事,一
叙述可能发生的事"。中国的学者不会去想象诗歌体的《史记》是个什么样
子。问题不在于是否有韵,而在于对"可能发生的事情"的理解:这个思辨
性的哲学概念在中国强大的功利现实主义里引不起共鸣。孔子说,"未知生,
焉知死。"解释很雄辩:既然还没有发生,何必要费神思考呢?中国文学没
有象西方那样出现史诗和悲剧。这并不是说,史诗精神和悲剧精神在中国没
有对应物。史学家司马迁在给朋友的书信里写道: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
《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
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
愤之所为作也。"

  从周文王到韩非子,全部都是历史上存在过的真实人物。在他们身上,
司马迁发现了一种与命运抗争的悲壮气概。事实上,司马迁本人也应列进这
个名单,他为战败的将领向皇帝求情,惨遭阉割。正是因为对历史叙事怀有
宏大的抱负,他才忍辱负重,最终完成《史记》。史学家通过历史写作,对
悲剧精神进行了深刻的阐释,并由此圆满地进入历史。——这种模式成为典
范,影响所至,后世的叙事文本几乎全以历史的面孔出现,甚至那些纯粹虚
构的故事,也都自称是"裨官野史"。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中国小说戴着史
学的帽子默默地发展。到唐代,文体已趋成熟,终于产生了脱离历史写作的
机会。

  这是中国小说发展的第一个高潮。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唐之传奇文
》中指出,"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这种"有意"也许和"传奇"的命名
有关。"传奇"最初含有贬义,用以和韩愈柳宗元等为代表的正统议论文体
相对。人们认为这些文章搜神猎奇,荒诞不经,难登大雅之堂。不料名称一
旦出现,反而等于划定了范围,允许这类文字存在。如此一来,诗人们既可
以名正言顺地轻视这种文体,又可以理直气壮地放开来写。反正名声必需要
通过诗歌创作的成就获得,传奇正好用来炫耀技巧。据赵彦卫的考察,按唐
代当时的惯例,传奇小说应该具备叙述、抒情、议论等内容,以显示作者驾
驭各类文体的能力。(《云麓漫钞》)

  简单梳理一下上述内容:到了元稹写作《会真记》的时候,汉语叙事文
体的发展,已经有了相当的成绩:"传奇"这个名称的出现默许了小说的存
在已经合法,不必从属和假托历史;从而,虚构也被社会文化广泛接受;观
念的转变赋于了传奇若干文学功能,鼓励作者在其中表现自己的才华;由于
和历史的长期关系,小说创作中有意无意的史家笔调还随处可见,除了那些
很明显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故事,大多数的传奇文本的内容介于虚构
和史实之间。

  这些特征的出现正是元稹讲述他的故事的最好时机。唐贞元十五年(7
99)前后,21岁的元稹游学蒲州,遇到了一家远房亲戚。这位中年寡妇
正路过蒲州回长安,当地的兵荒马乱让她感到很不安全,碰巧元稹认识守将,
于是请求他为寡妇一家提供保护。麻烦很快就过去了,寡妇对元稹的帮助非
常感激,专门为他举行了一场宴会。宴会上,元稹认识了寡妇的十七岁的女
儿,被她的美貌和气质打动。他主动向她表达爱慕之情,写诗给她,通过她
的侍女传达消息。经过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同她发生关系。两人同居了
一段时间后,他离开了这个女孩子。他把她写给他的感人至深的书信在朋友
圈子中流传,把他们的恋情讲给大家听。他向别人解释自己变心的理由:对
方是上天派来的"尤物"——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非常奇异的女人,美貌,
聪慧,具有某种神秘的破坏力——"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他的德行不足
以降伏妖气,所以不得不忍痛割爱。

  《会真记》的另一个题目叫《莺莺传》,崔莺莺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这当然不是真名,有人甚至认为作者给女主人公取这样的名字居心叵测。从
南北朝时期到隋唐,社会风气非常看重门第,史料记载有些贵族自视极高,
甚至连皇室都看不起。在当时,几乎所有的文人都希望通过和望族女子联姻
来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崔氏正是这样一个高贵的大姓。小说让被书生抛弃
的女孩子姓崔,而且故意显得对姓氏的细节漫不经心。这样的安排有三种可
能:一、作者象我们一样没有当时的社会经验,不知道攀附高姓对一位有志
于仕途的知识分子的重要性;二、作者很清楚姓氏的意义,但他对此并不在
乎。以元稹一生追求功名的热情程度来看,前两种可能都不存在。事实上,
元稹在抛弃了初恋情人之后,热烈追求并最终娶到的韦丛,就是一位高门的
女儿。夫人早逝,同时代的散文大家韩愈为她撰写了墓志铭,其中盛赞了
韦家的显赫地位:
  
  诗歌硕人,爰叙宗亲。
  女子之事,有以荣身。
  夫人之先,累公累卿。
  有赫外祖,相我唐明。

  元稹本人深爱着他的妻子,对他们的婚姻,他是带着感激之情的。妻子
死后,他写诗怀念,有"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的句子,把妻
子比作东晋时谢家(东晋谢氏,在唐朝几乎就是贵族的代名词)的才女道韫,
同时自许为古代的贫士。象黔娄那样的穷书生能娶到象谢道韫那样的贵族女
子,不仅是一种荣幸,简直可以是一项功德。元稹才华横溢,证据之一就是
他以贫苦的出身竟然成就了如此非凡的婚姻。

  所以,关于崔莺莺姓氏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作者希望通过这样的安排,
淡化自己的绝情表现。这就好象是说:你看,如果我贪财的话,怎么会面对
黄金无动于衷呢?聪明如元稹,自然清楚在什么时候应该适度低调,当他谦
逊地说明自己的品德不足以降伏妖气时,他其实是在暗示,谁都不可能有那
样高贵的品德。

  在故事的开头,化名为张生的元稹被介绍成为一位温和、美貌、坚守道
德原则的君子。"游宴",是唐代文人交往的重要场合,其中常会安排种种
的色情文艺活动。社会主流观念对此是默许的。但另一方面,这确实又和孔
子的训戒相矛盾。唐朝的每一位儒生,都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希望
既可以享受感官快乐,又能够保持道德姿态。但是元稹说,他一直坚定地站
在传统道德一边。有人问他时,他用著名的"登徒子好色"的典故为自己的
卓尔不群辩护。在他看来,众人的放荡行为是淫秽而不是好色。他本人反倒
是真好色,因为"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姿态之高,和他后
来的谦虚说辞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这儿,我们看出元稹的矛盾,他极力把自
己塑造成一个叶公式的人物(甚至不惜自相矛盾地让"尤物"这个词在两个
地方出现),但又无法证明那条龙是如何可怕、怎样惊吓了热爱她的男人。

  崔莺莺的唯一缺点,就是她其实并不姓崔。根据小说描述,秀丽的容貌,
高尚的品质,高贵的举止,温和的态度,卓越的才情,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
她都是完美的典型。谁爱上莺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如果一位才华出
众的书生因为她耽误了求取功名,那么,她的形象就会从天仙一变而为妖孽,
所有的美好也会随之成了诱惑。"会真""奇遇仙人"的意思,按照当时
的观念,用""""来称呼美貌女子,都带是轻佻的语气。元稹的态
度更明白:"会真"就是艳遇,一场年轻人坠入其中的梦境。他中年后写就
的诗句表达了这种态度:"我到看花时,但作怀仙句。浮生转经历,道性尤
坚固。近作梦仙诗,亦如劳肺腑。一梦何足云,良时自婚娶。"(《梦春游
词》)

  象中国大部分古典小说一样,元稹也是以道德阐释作为《会真记》的叙
述原则。张生的"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是合乎道德规范的;他帮助寡妇
一家,是君子行为;后来坠入情网,也事先通过"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
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的标榜找到了道德上的合理之处;抛弃初恋
情人的行为则是用"忍情"来解释的:不是变心,是不得已;而且,作者讲
述这个故事也是出于道德的考虑,为了劝戒后来者,使"知之者不为,为之
者不惑。"总之,张生(也就是元稹)自始至终是一位标准的君子,事后他
也许感到过遗憾,但就象他在很多诗句里所表现的那样,他对自己的所作所
为从未后悔或者自责过。这种从容的态度令人怀疑元稹是否真正爱过莺莺,
后世很多批评家都严厉指责他的人品。如果这种怀疑成立,《会真记》就成
了一部矫饰虚伪的无聊之作。但我们在厌恶元稹的同时,也会提出陈寅恪的
问题:元稹是很会写文章的人,他为什么在小说里加了那么一段迂腐的议论,
令自己背上一个遭后人唾骂的大包袱?陈寅恪说是因为文体需要,元稹不得
不发一段议论。这个答案只说明了为什么会有议论,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
这种议论。事实上,尽管在我们看来,这段议论酸腐牵强,但并没有证据证
明元稹本人也为它难为情。正相反,他倒很可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的朋
友们,白居易、杨巨源、李绅等——他们都是当时的名士——甚至赞许他
"
善补过"。所谓"",就是认为他的初恋是沉湎于不成熟的情欲之梦。

  这样看来,除了莺莺的家世之外,元稹似乎没有必要在叙述里加入太多
虚构的成分。他确实会爱上这个美丽的姑娘,也肯花大力气去追求她,以他
的才气,很容易博得美人青睐。至于具体细节,很可能本来就是这么生动
才子佳人之间的高雅情调,他们当然应有尽有。作者的虚荣心会使他的态
度显得比较轻浮,增添一些吹嘘炫耀的部分。这一切都在阅读的意料之中,
只要把握住作者的心态,我们就能理解整个故事。

  然而故事本身并不完整。

  崔莺莺一家出场的时候,小说写道:"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
蒲,亦止兹寺。"这里讲得很清楚,崔氏一家是路过蒲郡要去长安的。但是
后来,"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至少十多天后,张生才见到了莺
莺;经过红娘的穿梭,到二月十四日,张生再次见到了莺莺;十八日,崔张
第一次发生了关系:"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把未完成的《会真
诗》送给莺莺后,"复容之",此后"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
过了几天——前后至少有两个月了——张生要去长安了,崔氏一家反倒不提
去长安的事了。数月之后,张生又回到蒲郡,崔家竟然还在那里!

  这个漏洞也许可以用"崔家后来决定留在蒲郡定居"(难道一间寺庙可
以允许一家主仆长期借住?)或者"崔家本来就在蒲郡,是元稹搞错了"
解释,但接下来的一个疑问就难以自圆了:崔张同居了近一个月,崔母是否
知道?原文有两种版本:

甲: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乙: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按照乙版本,莺莺回答张生询问崔母的回答是:我不没办法(告诉她)。
然后张生想找崔母谈成这桩婚姻。但接下来马上就是"无何,张生将之长安"
并没有去找崔母谈的下文。于情理不合。按照甲版本,莺莺的回答是:她知
道也没其他办法了,所以想促成我们的婚事。从情况来看,崔张同居一月,
她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崔母知道,而且愿意成全此事,是应该讲得通的。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数月后张生回来,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莺莺同居几个月。
我们可以猜想,在知道了崔张偷欢的事情后,崔母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先是
感到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接下来就希望把此事有一个体面圆满的结局。元稹
是当时著名的才子,他如果能娶莺莺的话,对崔家(事实上他们并不姓崔)
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崔母"欲就成之",默许甚至纵容他们
的同居行为。在小说里,崔莺莺的态度始终温和,即使在说"始乱之,终弃
之,固其宜也,愚不敢恨。......"这样的话时,也是"恭貌怡声",直到抚
琴时,才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投琴,流泪,跑到同样失望的母亲那里失声
痛哭。元稹没有告诉我们,崔家为了促成这桩婚姻,还做了多少努力,但是
我们能够体会这一对母女的心情。——这些是《会真记》里有意忽略掉的,
但故事中最感人的部分,也许恰好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我们仔细查找这些失落的部分,也许还能有其他的发现。比如,莺
莺从不肯见元稹,到当面斥责他,几天后却悄悄去和他同房,这中间发生了
些什么?在其后十几天的杳无音信之中,又发生了些什么?张生去长安的几
个月,崔氏母女是如何度过的?在这些时间段里,张生装作一无所知,但这
可能吗?他甚至连自己在这些天里的活动都只字不提,除了故意回避,没有
更好的解释了。

  根据这些线索,我们可以想像出当时的元稹受到了怎样的厚待,而他又
怎能对此无动于衷呢。和小说原文中的理直气壮相比,也许更应该相信元稹
内心的激烈矛盾:一面是功名;另一面是千辛万苦获得的爱情,美丽的红颜
知己,舒适的家庭生活(崔家看起来并不穷),甚至也还有道德上的诱惑。
和经国济世的主流观念对照,中国文化一直也存在着另一种传统,象陶渊明
所追求的那种悠闲自得的清白的隐居生活也符合儒家的道德理想。——在功
名的对立面,砝码其实并不轻。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张生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会真记》里只有简单
的一句"张生遂西",但我们知道,他肯定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理代价。这
时张生的复杂心情,正是在本文开头关注的那个情景。如果我们倾向于相信
人物的内心是充满着矛盾的,故事就必须从这些最激烈的转折点开始。反之,
如果试图消解这种矛盾,就应该在人物之外的环境打主意。在《会真记》流
传开来以后,很多人注意到了故事的不完整。无数的改编者加入了自己的解
释,其中最著名的《西厢记》,就试图把张生的矛盾消解。通过老夫人的要
求,张生考取功名和迎娶恋人竟然成了同一件事。所有的消极力量都归于外
部,人物的内在不复再有丰富激烈的矛盾。

  来到长安后,元稹开始了他漫长而曲折的仕途,他以敢于直谏出名,屡
次被贬,也曾经依附宦官,爬至宰相的高位。这个被人目为"巧宦"的大才
子,在他顺利的时候,未必会想到曾被他抛弃的莺莺;在他遭受挫折的时候,
会不会呢?官场斗争之余,他也写诗,其中有几首是送给莺莺的。他活了五
十二岁。按《会真记》里的内容推算,元稹死的时候,莺莺应该是四十六岁。
这个年龄并不算老,我们想她那时还在世,生活平静安祥,这些年来,很多
关于元稹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现在得知他死了。她会想到什么?这也是
一个故事的开头。如果她决定写一本《莺莺传》,有人猜测她会详细地描写
初恋。但不一定,她也许这么简简单单地叙述她的十七岁:那年兵荒马乱,
日子好像特别长似的。即使捱过了数九,仍然寒意料峭。冬雪难融,春风多
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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