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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无所着落后的毁灭(上)

2014-07-17  真友书屋


阐明最严肃的论题,通篇却找不到一句严肃的话;深深为当今现实所吸引,却抹去了所有现实主义的痕迹。昆德拉85岁之际完成的新作《庆祝无意义》就是这样一本书,这也似乎就是对他本人一生高度凝练的概括。

昆德拉由政治走向了哲学,由强权批判走向了人性批判,从捷克走向世界,从现实走向了永恒,面对一个超政治超时空的而又无法最终消灭的敌人,面对着像玫瑰花一样开放的癌细胞,面对着善与恶两极的同位合一。这种人力的抗击沉重而又无所着落,最终变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毁灭。


说叙事——永不消散的生存雾霭中的小路


自由主义的叙事小说,呵护现代生活秩序中脆弱的个体生命的叙事本身,成为了一种生活的伦理,自由主义小说家有着过去牧师的负担。昆德拉希望“小说成为精神的最高综合”,这使昆德拉的小说叙事显得很像哲学,并喜欢说教。不过,既然昆德拉的小说是自由主义的,对于昆德拉来说,小说的喃喃叙事负有重整生活信念的现代使命,他所谓的“精神的最高综合”就当是自由主义精神的最高综合,是反形而上学的、实验性的生活信念。


昆德拉的人义论自由主义伦理学走向了个体自由德性的圆融:超越归罪、寻求意义的人生。昆德拉的小说叙事伦理学宣称,要照亮哲学、社会学和政治学都无法进入的神秘之地,这神秘之地就是不寻求生命意义、不为什么事业奋斗的人生。为生活本身寻找一种意义、为这或那种事业奋斗,会错过兴奋的生存眩晕。


在捷克的文学传统中,诗歌散文的成就比小说更为显著。不难看出,昆德拉也继承发展了这种散文笔法,把小说写得又像散文又像理论随笔。举重若轻,避繁就简,信手拈来一些寻常小事,轻巧勾画出东西方社会里的人生百态。


诗歌散文在捷克的成就比小说显著。图为爱尔本的代表作《花束集》。

中国人为何如此偏爱昆德拉?犀利深刻的笔触,媚俗背后所隐藏的真理与真性情,冷冷苦涩的黑色幽默在文字后面蔓延,伴随着耐人寻味的重复悖论,构成了他奇特的永不磨灭的魅力。昆德拉出神入化的幽默与反讽征服了无数长期按照一元化进行思维的中国知识分子,尤其是困惑中的青年人。


昆德拉存在主义以及白描似的手法如同给予了大家一个宽广的舞台,让大家一起在上面思考着,涂鸦着。有一种说法:昆德拉书被世人反复地误读着。也许大家的思考结果不尽相同,但是我们都思考过,结合自己的环境,自己儿时的梦想,亲人的期望,寻找着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命意义。


昆德拉给予我们最多的是一个思想的古战场,自由主义论理学,带来的就是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矛盾争论,生命的意义更是每个人眼中的哈姆雷特,反形而上学的、实验性的生活信念更是带来更多的思考,反形而上学是站在什么立场反对呢?唯物主义,唯心主义还是下面具体一个流派呢?实验性的生活信念真的就能给我们自己带来真我无上的快乐吗?太多太多。


也许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认真解读的过程进而寻找到自己。如同在海滩上寻找自己足迹的孩子,通过几个关键词:“存在”,“媚俗”,“政治与性”“轻与重”来谈谈个人对他的小说如何揭示人类存在的一点看法。


存在


昆德拉把小说分为三类:讲述一个故事,描述一个故事,思考一个故事。他的小说很明显已经不满足于第一二个层面,“思考”贯穿了小说始终。虽然他曾在一个颁奖礼上说过那句有名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他的小说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并引人思考。思考什么呢?人类的存在。乍听起来这好像是哲学家的任务,小说家怎么在一个故事中讨论人的存在呢?


通览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没有找到关于“存在”的任何一个明确的定义,反而在昆德拉的小说中我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了“存在”意味着什么。其实,昆德拉是很明确自己的写作任务的,那就是:“小说不研究现实,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人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这样一句话就把他的小说与那些18、19世纪的现实主义小说划清了界线,如果说原来的小说家力图向读者证明他所写的就是现实,就是真实的话,昆德拉则用一副无辜的眼神望着他的读者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可能性”成为我理解“存在”时最先想到的关键词,正如《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主人公所做的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正如昆德拉在开篇探讨的尼采的“永恒轮回”观,正如他把生命比喻成“一张成不了画的草图”。因为存在各种各样的可能,导致的结果各不相同,我们永远也不找到哪一种是更好的,在永恒的可能性面前人永远面对着选择,而一旦决定了,这个选择及其带来的结果便成为了你的本质,但这仅仅是你存在的一部分,因为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其他的选择也构成了你的存在。


昆德拉探讨存在很明显受了海德格尔和萨特等人的影响。在萨特的存在主义中,“存在先于本质”是其主要观点。所谓“存在”是指“人的实在”或“自我”,即个人的主观性。所谓“本质”是指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中造成他自身的规定性。“存在先于本质”这个命题的基本意思是:人最初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主观性而存在,人的本质,人的各种特征都是后来由主观性自行选择和造就的。


昆德拉对存在的认知受萨特等人的影响

所以说,世间并无人类本性,因为世间并无设定人类本性的上帝。人,不外是由自己造成的东西。萨特也写小说直接阐释他的“存在”,他的小说是“哲学小说”,他关于存在的思考还是哲学家的思考,而昆德拉和他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昆德拉写的是“哲思小说”,他关于存在的思考是小说家的思考。


当别人问到哲学的思考是不是其小说结构的基础和主要的写作手法时,他说道:“我觉得‘哲学的’这个词不恰当。哲学在没有人物没有境况的条件下发展它的思想。”这段话告诉我们,小说家的出发点绝不是哲学命题本身,一开始就必须有一个叙事者存在,是叙事者在提出问题。如果说存在主义哲学从哲学的角度反思了“存在”,那么,昆德拉则是从小说学的角度抵达了“存在”。这也是他的小说与众不同的地方。


媚俗


昆德拉在《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最后一章突然提起斯大林的儿子在德国的战俘营中因为“粪便”而丧命的故事,由此引出了一个关键词:媚俗(KITSCH)。他说:“生命的绝对认同,粪便被否定,每个人都视粪便为不存在的世界称为美学的理想,这一美学理想被称之为KITSCH。”


昆德拉通过斯大林儿子雅科夫的例子阐述媚俗的含义

“媚俗”是来自19世纪浪漫主义的德文词,本意是指戏剧艺术上为吸引公众而矫揉造作,扩大一点讲,它有矫情、虚假和趋时之意,而在昆德拉的笔下,“媚俗”已不是对某一类人或某个特定情况的描绘,也并非仅仅限于艺术,它已成了政治、社会、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成了人类共同生存境况的一个指称。


政治媚俗则指对既定秩序与既定思想的主动或盲目追从,文化媚俗则指对多数的、流行的、大众的价值观念的认同(媚俗因此也成了当前大众文化批判的一个“常用语”),人类学媚俗则指人类在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的前提下所表现出的乐观盲从与拒绝思考的态度。


在书中昆德拉关于“媚俗”的定义有很多,比如“媚俗是把人类生存中根本不予接受的一切都排除在视野之外”,“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任何政治运动并非建立在理性的态度之上,而是以表演,形象,词语,老套为基础,其总体构成了这种或那种的政治媚俗”。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授权“JIC书局客”独家发表此文。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JIC书局客”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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