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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拿铁承载不了的故纸情怀

2016-04-18  大闲人
一杯拿铁承载不了的故纸情怀
日期:2016-04-18 作者:金久超 来源:文汇报
  • 图片说明: 上海文庙大成广场上的旧书市场早上七点半一过,就挤满了各地赶来的爱书之人。


  • 图片说明: 周日早晨六点,文庙外的“鬼市”里,摊贩准备撤离,书友们却还恋恋不舍在翻看旧书。


  • 本报记者金久超

      书买过不少,淘旧书却是实实在在第一回。

      凌晨开摊的文庙“鬼市”

      春天,一个周日的清晨五点,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上海文庙内的旧书市场还有两个半小时才开门,但在题有“上海文庙”牌坊正对面的方斜支路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虽说还有些春寒料峭,但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将达二十摄氏度,穿着薄羽绒服的大爷们许是感到天气越来越热了,也或是看书看得有些忘我和兴奋,纷纷敞开了上衣,在这路上一溜儿的摊位前驻足停留,或蹲或站,或与摊主讨价还价,这番衣冠不整却神情庄重的模样,也颇让过路人哑然失笑。

      如果你认为清晨五点即有如此书市景象甚是难得,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为了抢占好位置,有些摊主竟然凌晨两点就来这里摆摊。

      凌晨两点可有人光顾? 摊主们表示不用为这等小事劳心,有些淘书客为了淘到“尖货”,半夜就会出动以抢个先手。他们或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或是打着手电筒,更有甚者为了图个方便还会头顶矿工照明灯———文庙“鬼市”之名即由此而来。这“鬼市”里的读书人也非同一般,个个如狼似虎,前一秒看上去斯斯文文,后一秒眼见出摊的老板从红蓝编织袋里把书一本本抛出来,“嗖嗖嗖”,但见七八只“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眼前闪过,手到书没,与此同时,这还价呀可也得紧攥着看中的旧书,一旦放下可就又被别人捞走喽———有人笑称这叫“书都不带落地的”。

      说着聊着,书友们手持今日收获,彼此交流讨论得不亦乐乎,大有初战告捷之势。随着天色逐渐大亮,附近的市民也纷纷出来活动了,空气中的旧纸气息就要消散在日常生活的烟火气里了。眼见时候差不多了,摊主们纷纷做起了收尾工作,他们得在城管到来之前就默默撤离,因为这条道实际上是不允许摆摊的,而文庙内的摊位过于紧张,并非人人都能抢到一席之位,“鬼市”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卖家整理着摊位上最后几本书,上海摊主叫卖得含蓄,“贱卖贱卖啊!”声音不响,有点底气不足似的,外地摊主相比之下豪气十足:“收摊了啊,给钱就卖啊!”但那也只是虚张声势,你真还价太狠,老板们也是不卖的———“瞎捣蛋嘛”。

      淘书淘饿了的书友们钻进文庙路口的乔家栅里来点上海式早点,如果两两间彼此相谈甚欢,那是淘书遇知己了,更是要请你吃碗小面了。而更多的书友和摊主已是迫不及待向文庙路深处走去。

      别有洞天的文庙周日书市

      上海文庙坐落于具有七百年历史文化的上海老城厢(文庙路215号),元代(1291年)建立上海县后即建文庙,供士绅祭祀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子。同时,作为县中秀才读书深造的地方,文庙是古代上海的最高学府。上海文庙是上海中心城区唯一一座祭祀儒家文化创始人孔子的庙学合一的古建筑群。自1986年开始,文庙旧书市场成了上海最为重要的旧书集散地。如今每个周日,文庙棂星门旁的售票窗口里,递进去一元硬币,换回一张粉色的小票,七点半一过,将票递给保安,越过棂星门后面的空地,穿过大成门,虽不见古时候那庙学合一的热闹,但眼下的景象也是别有洞天啊!

      大成殿前伫立着一座孔子像,静静注视着眼前广场上热闹的旧书市场:青砖乌瓦间,几乎是见缝插针摆开了四列共一百多个一平方米大小的摊位,所留的过道窄得可怜。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此次淘书的领路人韦泱先生才道出了为什么自己喜欢“鬼市”甚于此处的原因,几个热门摊位真是不好挤进去,相比之下,“鬼市”的地摊就“大气”得多,就连旧书的摆放也因为舒展得开而在随意中更显得生动灵气起来。 

      书市里有一些苏浙赶来的书友。历史上掀起过很多文学运动的上海,作为全国的文化重地在许多人眼中还是块淘得出宝的好地方。淘书客们多数是已经退休或是临近退休的爷叔们,他们中许多人是老相识,来文庙是淘书和会友兼有之,但无论年纪大小,你要询问他们的“书龄”,一旬仅是打底并且还很少见。

      张晓刚在人群里甚是惹眼,大概是因为他的蓝色冲锋衣和略显厚生的面容。尽管称自己六九年生人已算不得年轻了,但是在满眼望去灰白头发的淘书客中,也勉强算得上是新生力量。张晓刚说自己上世纪八十年代读中学时期就在南京西路上的上海书店里买旧书,目的是看辅导书,但因缘际会下也买了一些文学书,少年时期的这段经历,让从事金融行业的张晓刚虽然与文史八杆子打不着边,却自此爱上了淘旧书。

      斗转星移,南京西路上的上海书店江宁路门市部已不复存在,他的淘书地点也移到了文庙。张晓刚爱惜地翻阅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翻开扉页是端端正正的“古诗抄”三个字,里面则是密密麻麻抄选的古诗和读书笔记,并“啧啧”跟旁人感叹:“你看现在谁还手写东西啊。”在张晓刚看来这些不是古诗,而是回忆。旧书市场里除了书,经常能淘到这样的纸制品,过去的年历片,谁家扔掉的老相册,各色的笔记本和手抄本……淘这些小玩意儿对书友来说就像东西的旧主们穿越了时空与我们分享了他们的人生片段,而那段大家可能共有的老时光也通过这种方式得以延续下去。

      有人淘的是回忆,也有人淘便宜货。除了前面提到的旧相册和笔记本,从去年还在书店里热销的畅销书到1946年的美国旧杂志,从日本漫画到金庸武侠,旧书市场书的种类可谓五花八门。一位长发披肩女文青模样、从事图书编辑行业的八零后谦虚地跟我说,和这些爷叔相比,自己哪懂什么旧书啊,习惯来这里淘旧书一是因为价格便宜,二是会在这里发现一些之前在书店里忽略掉的好书,也算是查遗补漏。

      正说着,旁边的人喊道“小学来了!”他可是如今文庙附近的“小红人”,摊主和常来文庙的书友几乎都认识这个九零后。王小学告诉我他真正的小名是王小猫,因为自己小学文化,被书友们叫着叫着就成了王小学,十多岁从事这一行也十多年了。年纪轻脑子转得快,如今许多像小学一样从事旧书业的人早已把自己的生意搬到了“孔夫子旧书网”上,来文庙有时仅仅是会会旧友挖挖宝。像小学这种买进卖出做差价的“专业选手”,眼光也“毒”,一堆旧纸里总能被他翻出宝,虽然也有“漏卖”(行话“贱卖”之意)的时候。

      其实,当你看到摊主们将这些泛黄的书本小心翼翼包在一个个塑料封套里,再贴上标签,字迹工整地注明版本、年代、作者甚至是扉页题字,就知道对这些爱书之人来说,书哪有贱不贱的说法。

      说到这里,要谈谈文庙旧书的价钱了。摊位上一般的书三五块能带走一本,几十块钱就能淘到一些解放前乃至新文学时期的旧书,也有些几百上千的版本,但是新手的我不具备这样慧眼识珠的能力,当然是抓起哪个看着合胃口,价格合适也就拿下了。哦,可别忘了还价也是必不可少的过程和乐趣。询价一本民国时期的竖版《简·爱》时,摊主开价六十块钱,一边像是摊主太太的人觉得开低了嘟囔了一声,老板则笑呵呵地辩解:“照顾小姑娘呀。”这句话让我在看中一本外国旧杂志时,得寸进尺地让老板给个“小姑娘价钱”。当然也有买卖双方觉得价格合理不必再费口舌的时候,更有书友中存在的捡漏心态。韦泱先生那天二话没说五块钱拿下了一本1991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郑辛遥幽默画》,乐滋滋地说,老板大概没注意到扉页上作者的亲笔签名和自画像所以才低价了。细想来,这本书真的卖低了吗?或许是。但面对破烂旧纸如获至宝的淘书者心中究竟何为宝?何为高?何为低?每个人心中那杆秤都不一样,市场价值是一回事,心头好又是一回事。许多卖书人也告诉过我,买卖对他们来说,更多时候是在“以藏养藏”,他们的本职工作也五花八门,企业管理、干保安的、做销售的、搞金融的……应有尽有,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那么点对书的爱好,那么些深埋于故纸中的情怀。也因此,旧书市场里的讨价还价没有面红耳赤的窘境,生意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在这里也很少见。藏书家陆昕先生在自己的 《买书琐记》里就一针见血地写道:从事古旧书业的人,大都喜欢读书人,愿意和专家学者交朋友,同时也深知读书人爱书成癖而又囊中无钱的窘迫。而文庙摆摊人的自述可能更符合书市的今朝现实———都是有正职的人,周日摆摊还不就是图一个“好白相”。

      复合式书店能否取代旧书摊

      好一个“好白相”,想到这种透着泛黄书香的脉脉温情,还被那么多人惦念,不免令人有些动容。偶遇沪上知名藏书家瞿永发先生,闲谈间,他取笑我对于老作者知之甚少,我则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姿反问他,您老说旧书有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啦? 瞿先生一笑说:“这只能自己体会了,你问我馒头什么味道,我嚼几口吐给你,你还能体会得出什么好来吗?”这忽然让我联想到现今快餐文化当道,越来越习惯于碎片化阅读的人们是不是已经丢失了像瞿先生这样的钻到旧书堆里自己发掘信息的乐趣? 又或者,忘记了旧书意义的我们,实则也曲解了“书”本身的涵义?

      我们的城市有很多书店,时至今日在互联网的冲击下,实体书店更是为了求得出路而探索各种可能的形态和样式,最为典型的就是一批以文创为核心的复合经营模式的书店,它们的存在也曾一波又一波掀起城市文化生活的新热潮———去年年末人们得知无印良品卖书了无不好奇,其位于淮海中路的旗舰店因为体验者的剧增一时门口大排长龙,这一现象也成了当时的新闻热点。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一时之间,书店似乎成了潮男潮女们的打卡地点,点一杯拿铁坐镇书店也成为小资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通过一家家独具特色的书店让人们重拾书趣的确是聪明讨巧的办法,靠餐饮和贩卖文化用品来补贴实体书店的亏损也是行之有效的方式,可是书真的全都需要那么“小资”吗?被誉为最美书店的松江“钟书阁”就遭遇了成为人气景点后的尴尬,读者们表示在游客和孩童的吵闹声中很难还有什么“阅读体验”可言。于是我们不得不发出这样的自问:这些书店在赋予了行业一种新的可能性的同时,是不是也局限了“书”本身所包含的其他意义? 更何况,日益繁盛的出版市场,每年下架的无数旧书该安放何处? 爱书人对于泛黄书香的这种情结又该置于何处?

      “文庙旧书市场已经作别了自己最好的年代。”身为摊主又是爱书之人的许波,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开始在文庙摆摊,据他介绍,那时候为了争一个摊位,排队两天两夜者也有之,如今四十至八十元不等的摊位费多年不变,但客流量已从当年五六千人一天,降到现在二千人左右一天了。文庙旧书市作为上海最后一个成规模的旧书集散地,若不是有前面提到的并不合乎规定的“鬼市”存在以辅佐,还是稍显局促了点。相对那些越做越大、消费层次越来越高的概念化书店,这种舒展不开的无奈有种“灯前客未空”的疲累,而随着古籍、二手书文化的回归和普及,我们也希望偌大的上海滩能对这些淘书人有“我歌君起舞”的了解。一杯拿铁显然不能承载这些故纸情怀,更不能诠释书予人类社会的多重意义。

      想起探访多伦路上淘书人熟知的“内山书店”时,以为这知名文化街上唯一的旧书店怎么也应该是原址,却不想店主太太道出原址已易作了工商银行。根据这位阿姨的指示,我到四川北路2050号的工商银行去看了一眼位于二楼的内山书店纪念室,怎知墙上内山夫妇和鲁迅的油画前竟是银行“理财业务柜”的办公桌,室内倒是有些诸如“内山书店大记事”之类的简介和图片,然而我怀疑每天绕过这些展示品去办理财的普通人是否会留意,留意这些过去人和书的故事,那时候书还是书,又不只是书。

      (本文图片均为韦泱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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