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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柏青:重新认识赵冷月

2017-03-22  d大羊


在中国近现代书法史上,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上海一直保持着在全国领先的重镇地位。清末民初,上海地区租界经济繁荣,文化宽容,市民对书画文化消费日增,沈曾植、李瑞清、曾熙、吴昌硕、郑孝胥等一大批名家迁居上海。这些在近现代中国书法史享有盛名的大师,奠定了海派书法的基本格局。海派无派,海派是文化,海派是兼容,海派是艺术与市场结合的幸运儿。同时,伴随着清末民初中国书法艺术中心的南移,碑学由北方转向上海,这个时期,海派书法以碑学为主导。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沈尹默以帖学在上海书坛崛起,形成和碑学逐渐平衡的局面。随着沈尹默帖学一路的发扬壮大,以及碑学主要代表人物的逐渐谢世,碑学趋于沉寂,帖学乘机兴盛。在帖学笼罩下,海派书法对碑学开始疏远而感觉陌生。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海派书法似乎处于式微。




赵冷月对海派书法的特殊意义,在于当海派书法帖学不振,碑学衰退的背景下,他以衰年变法,在传统帖学与碑学书法之间,找到一个平衡支点,碑帖融合,创出了自己去媚去俗去巧的个性化书法语言,大巧若稚,质朴恬淡,恢弘苍茫,给趋入媚俗的海派书法,撑起了坚挺的骨骼,引领海派书法登上新的制高点。




赵冷月的书法实践与探索,根植于他的书法观念。关于书法艺术主张,赵冷月没有长篇累牍的宣言,主要集中在他的自序等文章中:

1、不囿成法,富有天趣。关于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赵冷月认为是不囿成法,富有天趣。1993年,他曾说:“我是个八十岁的人了,我感到书法实在太难了,其难不亚于攀登蜀道。正因此,书法也太具魅力,时时吸引着我。我立下的最高心愿是:能够追求到古人那种不囿成法且极富天趣的书法意韵,达到他们那种超凡脱俗的境界。”在这里,赵冷月强调了两个书法美学命题,一是“不囿成法”,另一个是“富有天趣”;前一个命题着眼于书法的形式技巧,后一个命题就内涵而言。不囿成法,其前提是已有成法。赵冷月认为要突破成法,形成与表达自己的书法语言。关于富有天趣,对这个概念,赵冷月没有过多的阐述。天趣,乃自然的、无功利的、没有掩饰的真性情流露。赵冷月以他的创作实践,诠释了对天趣的理解。天趣接近与童趣,一股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自由表现形态吧。

如何进入这种天趣,赵冷月认为,需要两点支撑:“一是要有‘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的超然的心态;同时,也需要在作品中体现出‘以有限的形态表现无限的意蕴’。”赵冷月在这里强调了书法创作的精神状态,以及在此精神状态下的书法表现形态,或者说是书法审美效果。很明显,赵冷月在哲学上,受老庄思想影响,崇尚自由。





2、破俊为丑,丑即是美。赵冷月认为:“一般人都爱‘俊’,‘丑’难道就不美吗!我觉得那种目下流行的,仅仅为了讨好别人而刻意修饰、千篇一面的‘俊美’,实质并不美,因为它违背了书法艺术的基本规律。”

对‘俊美’,赵冷月没有具体解释,在当时的帖学统治书坛背景下,赵冷月表述的很策略,不宜直接挑破。摆放在他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书法背景以及赵冷月文章具体语境中解读,他所指的‘俊美’,实质是指当时笼罩书坛的以沈尹默为代表的帖学书风,貌似俊美,但千篇一面,大家都追捧着共同的书法语言,没有创造,没有个性,没有发展,这是书法艺术的莫大悲哀。

赵冷月崇尚的‘丑’,并非现代派流行书风意义上的所谓丑书。现代派流行书风丑书大概有以下特点:有的抛开汉字结构胡编乱写;有的是脱离书法传统的随意“创新”;有的是凭个人想象胡抹乱造的符号;有的竟然是让人看不出他写的是哪国文字的所谓书法改革。一句话,现代派的所谓丑书,违背并脱离传统,是一种墨戏,而非书法艺术。赵冷月提出的‘丑’,相对于当时流行书风的‘俊’提出的。

赵冷月说:“我向往‘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大雅之境,所以坚持走自己的路,即使‘丑’一些,但这是我的精神花朵,是没有虚假的。而真情实意,是书艺的根本。只有真的、自然的、独特的艺术作品,总能入大道,并占一席之地,我心里很明白,也很踏实。‘丑到极点便也美到极点’,这句话很辨证,很有道理。”赵冷月以他的所谓与流行书风面貌迥异“丑书”实践,坚信自己总能在流行书风控制的书坛,闯出一条被人认可的“大道”,“并占一席之地”。赵冷月是自信的,这个自信,源于赵冷月对中国书法史乃至一部书法创新史的深刻理解。




3、不俗就是好。关于‘俗’的概念与如何脱‘俗’,赵冷月曾有过一段比较含蓄的阐述:“我的作品是否离‘俗’了,这是别人评论的事。我从事书法艺术几十年,是从规范化的‘法度’中走过来的,不知不觉早已陷入‘俗’套了。好在在我后期从艺的生涯中,已由唐宋帖学而入汉魏六朝的碑学了。这是我从事书法艺术的重要转折,它逐步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书法艺术的认识。我从汉隶和北碑中感受到那种疏放简远、典雅高贵的意韵。脱‘俗’是件难事,但我毕竟从以往那种讨人喜欢的书法中走出来了,从而有一种庆幸感。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脱离了传统书法的法度,相反,在漫长的过程中,我对法度的理解,早已超过了一般人的认识。”

综合赵冷月学书经历,不难看出,赵冷月认为的‘俗’,主要是指长期在海派书法占上风的唐宋帖学,赵冷月自己也曾长期浸淫与此,所以“不知不觉早已陷入‘俗’套了”。赵冷月曾提出“不俗就是好”,那俗了便是不好;这个‘俗’,便是当时势力强大流行书风。如何破解这个‘俗’,赵冷月提出的方法是“从汉隶和北碑中感受到那种疏放简远、典雅高贵的意韵”。走碑与帖的结合,其效果是,可能不那么讨人喜欢,但“找到一篇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




4、规范化不同于法度。关于书法的规范化与法度的关系,赵冷月认为:“长期以来,许多人都把规范化与书法的法度等同起来,认为没有前者也就没有后者,我不苟同。事实上,法度有一种随机性,存在着变幻,孕涵着生命力。而书法一旦被规范化,就没有了随机性和生命力,这样的书法便是美术化了。”赵冷月还认为:“真正的法度,无论是用笔法度或章法法度,都或隐或现于历代书家的大手笔之中,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一些原则化的东西。”

解读赵冷月的这几句话,包含以下几层意思:一是书法规范化不能等同于书法的法度;二是书法规范化几乎等同于美术化,书法一旦进入美术化,就没有生命力;三是法度是有生命力的,存在着变化与发展,是由历代书法大家创造的,“或隐或现于历代书家的大手笔之中”。





5、宣泄自我,内心独白。赵冷月认为:“我的书法作品,不是为了让人一看就觉得惬意而创作的,有的时候,仅仅是宣泄自我情感的结果。”对自己“借着书法符号,内心独白留下的点点痕迹”的个性鲜明书法,欣赏者是否能够接受,赵冷月很坦然,有足够心理准备,他认为“能赢得多少读者的青睐”,不敢奢望,但希望得到知音,假如“赏心只有二三支”,就心满意足了。




具体到书法创作上,赵冷月如何以他的书法思想来指导实践的呢,我以为赵冷月书法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形成了极具个性风貌的“孩儿体”书法。赵冷月追求碑与帖的融合。以颜真卿行书笔意与古趣盎然的六朝碑版相融合,弃唐楷之匀称规范,取自然质朴、淳厚古拙之意。在赵冷月的书法,我们可以感受到其得《龙门二十品》之劲、博《嵩高灵庙碑》之趣,取《张迁碑》之方正古朴,借《郙阁颂》开张体势。落实到创作上,他将隶楷相揉结体与墨趣墨法巧妙融合,形成独具一格的赵氏书体,天真烂漫,古拙生趣,返璞归真。二是在用笔上,简洁质朴,自然直率,不讲究可以追求过多“千篇一律”的线条形式,显得雄强刚劲。三是在章法上,重视空间感,节奏抑扬顿挫;探索少字体书法在创作上的运用,大字雄伟壮阔,配以小字补白平衡,大小对比,很具视觉魅力。四是在墨法上,突出书法表现意韵,强化枯淡、浓湿的自然对比,和谐丰富,层次感强,也是对传统书法墨色过于拘谨的突破。



此外,关于海派书法三老(通常指任政、胡问遂、赵冷月),胡问遂是当中的科班出生的观点,对此笔者不敢苟同,那意味着赵冷月属于非科班出生,属于“野路子”?。首先要弄清什么是科班?现在大学有书法篆刻专业,而且书法已经脱离实用,或许可以理解为科班。在上世纪80年代前,中国的大学几乎没有书法篆刻专业,书法是许多人的启蒙学习,书法伴随众多书法殉道者一生,何来科班与非科班之别?其实,尤其对民国时期出生的书家,探究其书法是否科班,意义不大。赵冷月也是一样,他出生在民国初期的1915年,幼年随着他的祖父学习书法,23岁拜徐墨农为师。1950年他35岁移居上海任职于上海广告公司,1979年退休,2002年逝世,享年87岁。郑逸梅曾说:“冷月的作书,初期自欧褚楷书及二王行草入手,嗣又宗法颜真卿,晚年则沉酣于汉隶及北碑,虽年逾古稀,每天临池,犹达八九小时。”沉厚的传统功底,求变的精神,不懈的探索,勤奋的努力,百年海派书法,沉淀出赵冷月,这位具有自己独特鲜明书法艺术风格面貌,贯通碑学帖学血脉的一代书法大师。


(2015.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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