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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斌|松萝茶小札

 老鄧子 2022-09-27 发表于海南

松萝茶小札

文|于志斌

父亲的《松萝茶》成了清代人作品

我父母都爱喝茶,我从小受到他们的影响,养成了日常饮水非茶汤不可的癖好。徽风皖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徽名茶多,我有幸喝过了祁门红茶、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霍山黄芽、涌溪火青、敬亭绿雪、舒城小兰花等名品。当然我也曾在十多岁时喝到了松萝茶。

犹记得1976年父亲施培毅买到了松萝茶。那时我不知道这个茶在古代就很有名,只是因为父亲托人买到了一种很特别的茶而好奇。父亲有高血压病,那时已服降压药了,他喝了几日松萝茶便感觉神清气爽,还去报社医务室量过血压。父亲说这茶果然有用,我也被他许可喝了一两口他杯里的茶水。我所谓的松萝茶的“特别”,是说这茶在好喝之外还有降压功效。父亲在高兴之余,想到了要谢一谢为他购得松萝茶的人。用什么表达谢意呢?他可能是诗兴大发吧,遂写成《松萝茶》:

沁脾芬芳胜绿金,松萝灵秀孕奇珍。

三杯能解千日醉,还我龙马好精神。

沁脾芬芳胜绿金,松萝灵秀孕奇珍

这首《松萝茶》经父亲手录赠与别人后,它就逐渐流传到社会上了,变成了歌咏松萝茶的名作。不过在流传中变成了无名氏作品,一些文章说这首诗是一位老人所作,还有写作“前人作”。2010年7月1日《中国质量报》一文云:“'沁脾芬芳胜绿金,松萝灵秀朵奇珍,三杯能解千日醉,还我龙马好精神。’这是一位老者在服用松萝茶后血压下降,写的一首《茶颂》,以赞美松萝茶疗疾之功效。”(詹罗九《沁脾芬芳胜绿金 松萝灵秀朵奇珍》)诸如《安徽省徽州地区民间传说、故事选】之四》“茶香入心亦醉人——徽茶的传说”,《茶知识百科:休宁松萝》等等皆见上引一段文字,不胜枚举。此文训释诗意不准确;说此诗作者是一位“老者”,当然也不对。父亲写此诗时还不到五十岁,显然不算老者。

我在互联网上浏览时发现了一份清单,其题为“《明清诗人咏松萝》诗文考证”,其中有“《明清诗人咏松萝》诗文考证目录序号年代诗文题名作者……56清松萝茶施培毅”。排在我父亲前后的第55位是卢文玉,第57位是孔尚任,其余不录。看来整理出这份清单的人是把我父亲当做了清代人了。

出现上述错误的主要原因,可能在于我父亲从没有在报纸杂志上正式发表过这首诗,而这首歌咏松萝茶的七言也确实写得不错,人们因喜欢而相传。2002年7月,父亲所著《文革打油诗存》由香港社会科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其中收录了《松萝茶》,诗下有注云:“原有后记云:听纪公德同志说:松萝茶可治高血压,因向徽州记者站站长鲍杰同志询问松萝茶情况,他主动为我购得一斤,特写七言四句答谢。一九七六年七月十四日。”那时父亲正处在被揭批乃至可能入狱的艰险环境中,他在诗中用“千日醉”隐含了其时个人的命运之危局,从而使得这首《松萝茶》诗具有了现实意义。

我2021年开始松萝茶专题阅读和写作,其远因与以上故事有关。我也在阅读中发现古籍中对松萝茶有美好而详尽的介绍,不少前人已经指出了它的一些药效。如《御纂医宗金鉴》说:一切头风兼湿者,以瓜蒂、松萝茶二味为末,㗜之出黄水立愈。《绛雪园古方选注》说:松萝茶能消项上结核。《身经通考》说:用上好松萝茶一斤与他药组方研末,可以治“痫证羊头疯”,等等。

松萝茶究竟有没有降压功效?1989年2月黄山书社出版的新编《徽州地区简志》说近年经研究,松萝茶治疗高血压也颇有疗效。2007年军事医学科学出版社出版了当代人温信子所著《饮茶本草经:茶事通健康养生支持手册》,明确指出常饮松萝茶对高血压有缓解症状作用。

权威工具书对松萝茶产地之错释

从地方志有关记载看,松萝茶的产地几无分歧,基本都指向了休宁县松萝山。清康熙《休宁县志》载:“邑之镇山曰松萝,远麓为琅源,多种茶。僧得吴人郭第制法,遂托松萝,名噪一时,茶因踊贵。僧贾利还俗,人去名存。士客索名松萝,司牧无以应,徒使市肆伪售。”此说指松萝山和琅源山都有茶叶生产。僧人在采用“郭第制法”制作茶叶后,对于此法制作的茶叶,“遂托松萝”——茶叶有了“松萝”名。

上世纪八十年代编纂的《休宁县志》(安徽教育出版社1990年3月第一版)在其《大事记》中称:“隆庆年间(1567~1572), 本县松萝山僧人大方创制松萝茶”。《徽州地区简志·大事记》(黄山书社1989年2月第一版)此条与休志一致。休志卷七:“明末,松萝制法普及全县。”卷八:“琅源松萝  亦称松萝茶,产于万安镇福寺村松萝山”。


松萝嫩毫

《汉语大词典》是一部权威的工具书,它训释“松萝”一词有以下内容:“❸茶名。因产于安徽省歙县松萝山,故名。明许次纾《茶疏·产茶》:'若歙之松萝,吴之虎邱,钱唐之龙井,香气穰郁,并可雁行。’” “松萝”在引用古籍《茶疏》中自然是指松萝茶叶,“歙”乃是歙县的简称。自宋元以来,歙县与休宁县是互不统属的两个行政区划,松萝山也不在歙县境内。把古人的错谬当作证据,当然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一句“产于安徽省歙县松萝山 ”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把松萝茶的发源地和生产地弄错了,二是把松萝山归在了歙县境内。

《汉语大词典》的出版时间是自1986年11月至1993年11月,有精装十二卷本和二十二册本,我均查阅之,看到在“松萝”一词的训释上它们完全一致。由于《汉语大词典》迄今没有修订过,因而其对“松萝”的训释一直沿续了下来。其对松萝茶产地之错释,于当下的读者而言,是仍然会起误导作用的。

松萝茶长在松树桠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整理点校清代人宋永岳所撰《亦复如是》时,读到不少奇趣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关于松萝茶的文章,即《松萝茶》。

该文说清乾嘉年间的八股文名家徐焕龙久仰松萝茶,专门去产地访茶,得到寺庙大和尚的接待。和尚带他到山后参观,看到的只是一株高达五六丈的古松蟠屈在石壁上,不知茶树何在,正要问话,和尚指松树说:茶树长在松树的桠杈中。又说茶树长在桠杈中的原因,乃是鸟雀衔食茶树种子来此,种子遗落在此松桠杈间,种子发芽了,后来就长成树了,按照茑和女萝攀附于松树上物象,命名为“松萝茶”。

徐焕龙知道《诗经·小雅·頍弁》中有“茑与女萝,施于松柏”句。所谓茑,表寄生意;女萝则是一种植物,喜欢附生在松树上,故又名松萝。原来和尚所述“松萝茶”之名是有典的,言之凿凿,不怕你不信。于是乎,由鸟雀衔茶种子落在松树上,然后发芽成长为茶树,以其寄生或附生于松树而得名为松萝茶,似乎都合乎了自然顺乎了情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令人拍案叫绝。松萝茶更奇幻的故事还在继续着呢。

在现场的徐焕龙也有合乎逻辑的心理变化,他想如何才能采摘到松桠上的茶树叶子呢?他心念一起,便向和尚请教采茶方法。只见和尚一边用竹杖叩击松根旁的石罅,一边叫道:“老友何在!”瞬间便跃出二三只巨猿。巨猿在得到和尚喂食的果子后次第跃上松树,采撷茶叶而下。人与动物达致如此和谐和默契之境,成就了松萝茶往事中的一次顶级高潮。高潮过了,并不总是还有什么余韵的,不过这一次还真是余韵袅袅。

当时徐焕龙看罢采茶之法,脑袋瓜子反应奇快,立即向和尚诉求品尝松萝茶。和尚说先吃饭后喝茶,上饭时他又问徐焕龙平时吃几碗饭。和尚在听徐说只吃两碗后,便嘱他加倍吃饭。徐勉强吃了三碗饭。饭后,和尚即命侍者烹茶,徐焕龙迅速闻到浓烈芬芳的茶气,入口也迥异于以往所喝的名茶。

徐焕龙喝茶后不久便有了饥饿感,甚至浑身变得不安适起来。和尚说:“您胃里空了吧?我提前准备了午饭了,请用吧。”徐焕龙又吃起饭来,不过这次他的进饭量超过平日饭量一倍多。这时和尚对徐说:“松萝茶具有消除积滞和胀闷的功效,平时不宜经常饮服。这也是我在徐先生饮茶前劝您加餐的原因”。

近来读到明末清初诗人施闰章《松萝山题僧舍》:“有二松,来自滇南。又旧传松萝茶制自寺僧大方始。石林细路草茸茸,古壁春阴云气重。门外一峰如鹫岭,阶前双树是滇松。山君昼出冲人过,毛女时因采药逢。旧日种茶僧渐少,上方亭午不闻钟。”可知松萝山的寺庙中有来自于云南的两棵松树,长在阶前;松萝茶在旧传中指为寺僧大方制。此诗与《松萝茶》文参读,想象空间很大。

我整理点校的《亦复如是》,底本稀见,不见别家收藏,已缕述之,见于《前言》,重庆出版社纳入其“笔记小说精品丛书”,1999年5月出版,精装本;2005年5月第二版第一次印刷。本世纪初,有经年研究是书而写成硕士生毕业论文者,一乐。

松萝茶成了宫廷御用和国家考试专用

明人沈德潜在《万历野获编》存录了一则有趣的资讯,其“京城俗对”条云:“京师人以都城内外所有作对偶,其最可破颜者,如'臭水塘’对'香山寺’(此处略去一百五十字),'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清朝于敏中在其《日下旧闻考》中引用了这个资讯:“原京都人以都城内外所有作对偶其最可破颜者如……'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

明清人爱做对子,大众也喜闻乐见对子,以上资讯反映了当时做对子的情况。而当时人以“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则说明了松萝茶之好之优已经到了要用“绝顶”加以修饰了。这种流行于民间的对子就是今天社会习以为常的流行语(一副对子整体是流行语,上下句分别是流行语)。

饮用松萝茶是那个时代的风貌。事实上,松萝茶问世后迅速誉满华夏,形成自明末到清代康雍乾时期的鼎盛局面。撰述于这一时期的文史作品,存在着众多的相关资讯和史料,值得系统的发掘和整理。

饮用松萝茶是那个时代的风貌

松萝茶成为明清御用茶的证据,可见于《酌中志》和《大清会典》。《酌中志》是一本史料笔记作品,出自于一名太监之手。此太监叫刘若愚,生于万历十二年(1584),十四岁入宫,他在巨阉魏忠贤倒台后被充军,不久因涉高攀龙案入狱,侥幸不死。刘若愚撰于狱中的《酌中志》不仅信息宏富,还保存了松萝茶史料,颇具价值。明末人吕毖把《酌中志》大部分内容移入了他的《明宫史》,因而在《明宫史》中亦见松萝茶故实。

《酌中志》卷十六“内府衙门识掌”,讲提督太监掌控的宝和店以及和远、顺宁、福德、福吉、宝延诸店,在一年中的进项货款达到数万两银子,购来的物品主要是“进御前”——把所进物品给皇家用。这就是人们通常讲的“御用”了。其中“每年贩来貂皮约一万余张,狐皮约六万余张……绍兴茶约一万箱,松萝茶约二千驮……天启以前,大概如此”。驮,用骡马负载东西。一年“进御前”的松萝茶有多少斤呢?根据2019年9月3日人民网江西频道《南昌大山深处的骡队 负重四五百斤如履平地》“每头骡子可负重四五百斤”,可想象那时每年供明廷御用的松萝茶的数量是十分惊人的。

入清,松萝茶又为清皇室所青睐,成为祭祀祖陵时的物资之一,据《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一百五十二“太常寺”条:盛京陵(即永陵、福陵、昭陵)“每年祭祀应用果品二十一种”由太常寺办供,其中“松萝茶六十五斤”。在《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官常典》“太常寺部汇考四”中亦记有:“永陵、福陵、昭陵,松萝茶二十斤,本寺行文户部取送,其黄白蜡等物,俱照来文取送。”在这两则史料中,松萝茶的斤两略有不同。

《清史稿·职官志二》说太常寺“掌典守坛壝庙社,以岁时序祭祀,诏礼节,供品物,辨器类。前期奉祝版,稽百官斋戒,祭日帅属以供事。”从圣祖到德宗八位皇帝,共亲谒盛京三陵十次,太常寺为上述皇帝具办谒陵事务,其中松萝茶为皇帝一行在盛京期间所饮用。

历来帝王家所用,无不极尽珍奇贵美,松萝茶成为明清王朝的御用茶,足以说明该茶的品质之上佳。

由《钦定大清会典》(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则例”可知,从清顺治初年开始,规定了乡试和会试的供给以及必需物资由工部备办,但未列物资清单。到清康熙十年,会试的物资清单就有了,对于“三场出题燕内帘各官”等工作人员,“共给鸡十,鸭七,猪肉四十斤……茶六两”。物资清单中有了茶叶。这些本有俸禄的官员在会试期间得到上述生活待遇,不啻是享受了一大福利了。当然,更确切地说这些茶叶是要用于考务工作中的,平时他们是得不到的。这其中就有松萝茶。

由于皇帝格外重视选拔人才工作,视参加考试的举子为自家人,所谓天子门生是也。因此在从事考务工作的上述官员之外,让参加考试的举子也享受了各种福利。“应试举子食物:每场共供鸡百有五十……茶三种:六安茶二十斤,北源茶三十斤,松萝茶四十斤”(同上引)。在考试进行中举子们一边喝着茶一边思考着答题,那会呈现出一幅什么样的风情图呢?我想想都醉了。若说到我国之国粹,无论如何茶叶算得上是国粹中的极品和大宗了,茶叶的好处又有那么多,如今把上好的茶叶用在我中华学子参加的国家考试中有何不可?

我国明清科举制度有乡试、会试、殿试三大考试。此处只单说会试。康熙朝的会试时间在农历二月,各地举子需提前到达京师,共考三场,每场三天。在每场考试的前一日举子便要进场,他们分别待在只有自己的号子里。考试三天不得外出。号子里有粪桶,考试三天举子不得外出,吃喝撒拉睡都在号子里,其中饭食和茶水由工作人员递入。参加会试的举子人数每年不等,多者四百来人,少者将近百人。大致如此,已可知茶水在三场九天的考试生活中所具有的重要作用了。

松萝茶、六安茶、北源茶均产于皖省,是驰名天下的佳茗,清初一并成为国家考试专用茶,在帮助莘莘举子圆梦方面做出了特别贡献。

明清文对松萝茶的传神写照

宗臣(1525~1560)与王世贞、李攀龙等人合称明代“后七子”,其《赠董先生之考城序》文说董先生去考城任新职“不迁不怒,迁不喜”,曾说“予以拥氊策马为仙游乎?归藝松萝,一觞一咏,吾志也。”(引自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宗子相集》)“藝”即“埶”,其古字的形像如一个人双手持草木,表示正在种植。而“藝”的简化字“艺”,其“种植”的本义仍在。由是可知“松萝”是茶,说是松萝茶也十分合理。“归艺松萝,一觞一咏”,亦即退休后过上种茶、喝酒、吟咏的生活。另外,宗臣与其文中的董先生自然是同时人,松萝茶出现于董之口宗之文,这为判定松萝茶的流传提供了依据。

袁宏道(1568~1610)欣赏和推重松萝茶。上海古籍版《袁宏道集笺校》中有文:“龙井泉既甘澄……秦少游旧有《龙井碑记》,今不知在何所矣。”其说茶论品甚是奇妙,正当读者渐入杭州龙井诸茶美好之境时,中郎忽然以“近日徽人有寄松萝茶者,轻清略胜天池,而风韵少逊”结束了。风韵是什么?似有非有之玄妙,只是在于人之品味和意会耳。袁中郎虽没正面评价松萝茶,而其“略胜天池”四字自有千钧之力。

王思任(1575~1646)有万余字游记《天台山记》,其文中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说自己在游览天台山过程中,遇见了松萝茶:“虚上人取石铫,燃竹枝,试松萝茗。有英公,能作世语,复能操南音,每一发,云止溪格,手激泉花,足棹湍雪,盖止愿今生国清矣。”大意是说国清寺虚上人拿出了松萝茶,与来宾共同品尝。可是这茶的品质如何?味道佳否?却不着一笔。王思任转而写起旁边的英公来,好个英公,分明是神仙呀!可以想象这壶松萝茶竟伴生了英公这样的人物,其品质和味道怎能不是上上佳呢?王思任的运笔之高明,揆度之高见,格调之高雅,令我起了十二分佩服。此文写天台山之美妙多多矣,于松萝茶犹如艳遇,反观我2021年11月在天台山所见者实在是挂一漏万。

靖道谟(1676~1760)主持纂修的《云南通志》卷二十七有:“云南府……太华茶,出太华山,色味俱似松萝,而性较寒。”(《广群芳谱》亦有内容差不多的记录)。云南的太华山产茶,茶怎么样呢?收入志书的茶当然不会差。那总得有个说法呀,于是就把茶的颜色和味道说一说:“色味俱似松萝”——简单为美,极简主义,话虽一句,胜一万句。此外,明代的云南地方志《滇略》也有记载:“昆明之泰华,其雷声初动者,色香不下松萝。”评价很高,认为能与当时闻名天下的松萝茶相媲美。“色绿如松萝”也好,“色味俱似松萝”也好,“色香不下松萝”也好,“松萝”在这些语境中竟成了褒扬赞誉之辞。

蓝鼎元(1680~1733)所著《东征集》卷六有:“水沙连内山,产土茶,色绿如松萝,味甚清洌,能解暑毒,消腹胀,亦佳品云。”此段出自记游之作《纪水沙连》,在文章已写了七七八八时,大概因为喝了水沙连内山所产的土茶口舌生津了,回味无穷起来,感到了这土茶确实不错,不予以表扬不足以平民“愤”,便顺带赞美一番。于是乎,在土茶的颜色上用了“色绿如松萝”。松萝茶之色是其他绿茶颜色之标杆。作者一定常饮佳茗,深晓茶道,甚至于对松萝茶很熟悉。他赞美土茶除颜色如松萝茶外,又赞其“味甚清洌,能解暑毒,消腹胀”。其实松萝茶是拥有这般妙用的,或许蓝先生是明知故用也。

沈周写“新安之松萝”之说是假话

我曾在南宋人罗愿的《新安志》寻找松萝茶。在这部名志中提到茶叶四十余处,包括当时的茶叶品名,“茶则有胜金、嫩桑、仙芝、来泉、先春、运合、华英之品”,说明了新安其地当时的茶叶生产和销售很旺盛。《新安志》记“松萝山在县东北十三里,高百十六仞,周十五里,山半石壁百馀仞,松萝交映。”以罗愿对当地茶叶的浓厚兴趣,其时松萝山若已有了“松萝茶”,他不可能不将它收入志中。罗愿生于1136年,卒于1184年,可以说这段时间盛产茶叶的徽郡还没有叫做松萝茶的茶品。

我又在明初人士的集子(如朱权)中寻找,也没有获得,是以很有挫折感。直到看到了跟沈周有关的一则资料。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是我国历史上杰出的画家,他的诗文成就亦很大。清代有一本茶史名著收录了沈周有关松萝茶的品述,这就是《续茶经》中的以下文字:

“沈石田《书岕茶别论后》:昔人咏梅花云:'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此’,惟岕茶足当之。若闽之清源、武夷,吴郡之天池、虎丘,武林之龙井,新安之松萝,匡庐之云雾,其名虽大噪,不能与岕相抗也。顾渚每岁贡茶三十二觔,则岕于国初已受知遇,施于今,渐远渐傅,渐觉声价转重,既得圣人之清,又得圣人之时,蒸采烹洗悉与古法不同。”(引自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续茶经》)

以上引文由于开始有“沈石田《书岕茶别论后》”,其后“昔人”到“不同”的文字当然就是出自于沈周的《书岕茶别论后》一文了。在这篇文章中,讲“名虽大噪”的各种名茶时提到了松萝茶。我在阅读到这段文字时很是兴奋,以为是重大发现呢。我想既然沈周写出了这样的文字,那么松萝茶该在此文前就盛名久播了。可是我很快就深挖到了相反的资料,并且还发现已有今人用其掌握的资料,证明了沈周写这段文字之不可能;而上述引文是晚明人陈继儒所写,在其《白石樵真稿》中,云云。

我仍然不舍,借来了浙江美术版《沈周集》继续阅读,还参阅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石田诗选》(网络版)。很可惜,我没有见到《书岕茶别论后》一文,连“松萝茶”三字也没有见到。我在阅读程敏政诗文集过程中,发现了沈周与休宁人程敏政很有交情,而程敏政多次登游松萝山(详见《程敏政:僧房焙茶日,馥郁松萝山》),是个茶客,于是我还希望从程集中找到沈周与松萝茶有关联的线索,也很可惜,我也未有收获。至此也可以断定:沈周没有写过《书岕茶别论后》,《续茶经》把包括“新安之松萝”一段文字的作者说成是沈周,自然是假话了。

明清人在松萝茶上倾注了太多的热情,有可能是某人为了光大松萝茶的影响,请出沈周老先生和陈继儒提及松萝茶的这篇文章,用张冠李戴之法,刊印流布于世。《续茶经》的纂辑者陆廷灿一见如获至宝,采用于书中。当然,陆廷灿是大意造成的错误还是有意为之,亦有可探讨的地方。

“松萝”既是茶名,还另有所指

明代隆庆万历年间的松江人冯时可在其《茶录》中说:“松萝茶……(比丘大方)于徽之松萝结庵,采诸山茶,于庵焙制,远迩争市,价倏翔涌。人因称松萝茶”。关于松萝茶之名由来,冯时可这段史料被广泛引用,作为此茶之名乃是因其产地而得名。松萝茶产于安徽休宁的松萝山因而得名,代表了主流意见,并且多见于前人史籍。

徽州松萝

但是在古汉语中,“松萝”一词却是早就出现了,其义在最初可能是植物女萝的别称,渐渐地被用以指代山林。古代骚人韵士在诗歌中会用“松萝”表示情境,较早的有《玉台新咏》收录的南朝诗人萧衍之《古意》“不见松萝上,叶落根不移”。在灿若星汉的唐诗中,松萝入句,构韵生情,营造了许多美妙境界,如:“为忆松萝对月宫”“千丈松萝交翠幕”“松萝泛天香”“归云网松萝”“万壑松萝拂紫烟”“万树松萝万朵银”“十里松萝映碧苔”……宋元以降,诗中松萝佳句不胜枚举,但是许多含有松萝一词的诗作与松萝茶无关。在明季以来的诗文中,“松萝”“松萝茶”俱见;“松萝”一词在一定的语境下方才是指的松萝茶。例如吴伟业《读史偶述·其二十》:“纷纷茗酪斗如何,点就茶经定不磨。移得江南来禁地,回龙小盏泼松萝。”这首诗写茶饮用了个“斗”字,复又说想以茶经来确定哪种茶好,似乎在茶经未定出胜负时,小龙盏已然撒泼出了松萝茶了。诗写得意味绵长,不必赘叙。

“松萝”一词的意义除了是女萝的别称、指代山林外,它还是茶名。《汉语大辞典》收录了“松萝”一词,对其训解的第三个义项为“茶名”。

其实“松萝”还是中药材名称。中药材之松萝的历史比松萝茶出现的历史早很多年。在一段历史时间里,中药材之松萝还是贡物。《新唐书·地理志》“黄州齐安郡”有“土贡:白纻布、赀布、连翘、松萝、虻虫”。

我在浏览互联网时读到一篇讲湖北茶史的文章,该文以《新唐书》这条资料为据,说湖北省一区在唐代已有了松萝茶,而且是贡献于朝廷的土特产。甫一见到我大惊,但是也没有想到资料中的“松萝”是中药材。我当时也没有否定明代休宁出产松萝茶,只是以为唐朝齐安郡出产了松萝茶,明代休宁所产之松萝茶,其名不过是拾人牙慧。当然我在继续阅读后很快搞清了此松萝非彼松萝了。

在先后看到宋人所撰《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一有“黄州……土产……连翘、松萝、白纻布、赀布”,清康熙《湖广通志》卷十七亦有“粳米(即香晚),连翘,松萝俱出黄州”,我确信黄州的松萝是历代传扬的名产。当然要搞清楚这个名产是茶叶还是其他什么,最好还是看一看唐人著作怎么说的。孙思邈、王焘分别著有《备急千金要方》和《外台秘要方》,“松萝”出现于前书十次、后书二十次,皆为草药名。松萝作为药材,不仅见于唐人著作中,早在晋人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就有三个药方分别有松萝的配伍。而在宋元明清的医籍中,松萝便时时显身了。由是我确信《新唐书·地理志》中的黄州齐安郡土贡之松萝是药材,不是松萝茶。

“余松萝八株”和“其材皆松萝”之订正

明代陈耀文纂辑的《天中记》卷三十六有“松萝”记录:“大中间裴休为宣州刺史,建广教寺,其材皆松萝,惟安南有之,相传为黄蘖禅师所募。时寺后有二金鸡相斗入井中,材皆从井中出,寺成,余松萝八株,蘖师植之殿前,辄敷荣长茂。别有柏二株,遇僧有异行者,辄开异花数色。今井中断木尚存。宣州志。”又,康熙《江南通志》中相关史料作“其材皆松萝,黄蘖禅师募之安南”。两处都指这款“松萝”是建造广教寺的材料,原产于安南(今为越南所辖境)。这太可疑了。

《汉语大辞典》训解“松萝”,其中为女萝者,乃是地衣门植物,体呈丝须状,直立或悬垂……纤细软披的松萝怎能当作建材用?唐代黄蘖禅师从安南募化来的松萝该不会是生长了松萝茶叶的茶树吧?难道松萝茶之树最先是生长在安南吗?或许那个时候的人把茶树当作建材用了。这后一种推想要是真的话,我就算是有了大发现了。

在有了误信沈周“新安之松萝”的前车之鉴后,我继续研读,查阅电子版《古今图书集成》,在其方舆汇编的职方典卷、山川典卷和博物汇编的神异典卷,都见到相似的史料,不过建造广教寺的木材被写作了“罗松”,也有少数写成“萝松”的。如山川典卷九十有曰:

“《宣城县志》:敬亭山南有金鸡井,在广教寺右。唐黄檗禅师建寺千间,其树皆罗松。传闻,黄檗师托迹海外安南国,募化罗松万株。”

至此,我之关于松萝茶之树最先生长在安南的推想落空了。有所发现的希望虽然落空,我却享受了探索真理的快乐。罗松(或萝松)究竟是什么?其实范围已经很小了,已可知它是一种植物,曾经被栽种于广教寺附近,后来用作建材。反观“余松萝八株”“其材皆松萝”之说,可知其“松萝”者乃是“罗松”也。

前人还把“松萝”写成了“松罗”

前人把松萝茶的“松萝”写成“松罗”不是个别现象。如果仅仅是个别现象,当然可以笔误视之。我的阅读量有限,却也在多个古人的作品中见到把“松萝”写成“松罗”,举证如下:

明罗廪《茶解》:“按唐时产茶地,仅仅如季疵所称,而今之虎丘、罗岕、天池、顾渚、松罗、龙井、雁石、武夷、灵山、大盘、日铸、朱溪诸名茶,无一与焉”。

明冯梦祯《快雪堂漫录》:“余尝品茗以武夷虎丘,第一淡而远也;松罗、龙井英次之,香而艳也;天池又次之,常而不厌也”。

明李日华《紫桃轩杂缀》:“天目清而不醨,苦而不螫,正堪与缁流漱涤笋蕨。石濑则太寒,俭野人之饮耳。松罗极精者方堪……”

清《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六卷“安陆府部汇考二·安陆府山川考一”:“尝携新安松罗茶种其地”。

清陆廷灿《续茶经》卷下:“熊明遇《岕山茶记》:'茶之色重味重香重者,俱非上品。松罗香重,六安味苦而香与松罗同。’”

清周凯《厦门志》卷五“船政略”:“嘉庆二十二年,两广总督蒋恐奸商串通黠夷,私相售卖;奏请禁止武夷、松罗之茶不准出洋,俱由内河过岭行走,其贩往江南、天津由海运者,不禁。二十三年……查近日安溪、惠安出北岭茶甚盛,以例禁不能出海;或云前两广总督奏禁者武夷、松罗,北岭土茶系新出,或可再行奏请也.然细核卷宗,为奸商通夷起见,恐亦未能邀准.姑载此说,以备后日”。

近代赵尔巽《清史稿》卷一百二十四:“谕:闽、皖、浙商人贩运武夷、松罗茶赴粤销售,向由内河行走,近多由海道贩运,夹带违禁货物私卖”。

松萝茶的美誉度在康雍乾已登峰造极

地方志中茶业史料珍贵,治茶史者如视若不见那就是犯傻了。曾在康熙五十六年担任知县的陆廷灿,不仅重视地方志中史料,而且下手引录很快。清康熙二十二年《江南通志》七十卷修成,次年(1684)印行。该志有松萝茶史料,它在讲宁国府物产时有:“茶,宣、泾、宁、旌、太诸县各山,俱产松萝。”五十年后,即雍正十二年(1734),陆廷灿的撰辑工作完成,《续茶经》成书。在《续茶经》中可见“《通志》:'宁国府属宣、泾、宁、旌、太诸县各山,俱产松萝”一段话,这与以上所引《江南通志》中一段史料,几乎不差一字,陆廷灿的征引还是很认真的。这也是我在上一节有“陆廷灿一见如获至宝,采用于书中”之猜想的根据。

清乾隆时期所修纂的《江南通志》,增加了不少茶业史料,在缕述徽州府物产时,开首便增加了“茶,出松萝山者最佳”一句带有结论性的话,松萝茶俨然已经成为徽茶第一了。此外,康志中的“宁国府  茶,宣、泾、宁、旌、太诸县各山,俱产松萝”得到了沿用。陆廷灿和《江南通志》的纂修人员俱为康雍乾时代人,不仅是饱学之士,也是主流社会的代表。我感到松萝茶的美誉度在康雍乾已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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